就在剛剛,不見外臣的天子,破格在乾清宮內接見了翰林學士薛侃。
這位如今已是文壇大儒,更有言就立嗣之事,與之探討。
奏疏呈上後,朱厚熜龍顏大悅。
有張璁桂萼的事蹟,這位自然認為,又有一位朝臣出來,願為其行為提供理論背書的分量。
儒家重禮,縱使貴為九五之尊,亦不可肆意妄為。
當年明太祖雖將孟子牌位移出孔廟,以示對民貴君輕之說的否定,推行乾綱獨斷之治。
然終究難以脫離儒家理論的窠臼,凡事仍需講究禮數與道理。
大儒的背書,便是最佳的註腳。
當年是奉親父,如今是虛太子。
皆是借儒家之禮,行帝王之權。
然而君臣一番問對,薛侃的話語,讓朱厚熜震驚了。
薛侃根本不是來為他不立太子背書,恰恰相反,他是來為必須立儲諫言,甚至將天象異變都囊括其中。
為何老天發怒?因為東宮久虛,國本動搖!朱厚熜忍了又忍,最後實在沒忍住,被這貼臉開大,將手中的玉如意摔得粉碎。
“此人是死諫!”
“沒想到繼左順門之後,竟然還有這等人!”
此時內侍左右架住薛侃,拼命往外面拖,得知訊息的暗衛首領張佐與高忠趕至。
交流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對方視線裡的無奈。
“國家養士百五十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左順門哭諫一事,成士林之殤——廷杖一百八十餘人,當場斃命者十七,下獄流放者逾二百。
此後朝堂噤若寒蟬,時人慨嘆,衣冠喪氣,風骨盡失,誠可嘆也。
然細究其實,較之大禮議反對者所宣揚的嚴重,有氣節之臣何嘗絕跡?左順門哭諫,完全是一場逼宮事件,其中許多人是被裹挾去的,包括內閣閣老,都被架在了火上,楊廷和楊慎父子要是真的這麼有骨氣,在正德朝為什麼不挾眾上書?
因為那個時候出頭,是百分百完蛋,而嘉靖登基未久,根基不穩,本以為能逼迫天子低頭,結果被狠狠地打殺下去。
此後直言敢諫者,也未嘗斷絕。
如嘉靖八大才子,多上書遭貶,豈是再無風骨?
而今國事需人,又見忠貞之士挺身而出,足證氣節,薪火相傳。
如果對這樣的臣子下狠手,會遭至怎樣的後果,張佐與高忠心底都有數。
但他們不能不動。
作為新近培養的護衛班底,對於天子遇刺,實則危機感更甚。
一旦天子不再相信他們,棄之如敝履,那外朝連個說話的沒有,錦衣衛更是早就恨不得他們死。
天子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能一條道走到黑。
說時遲那時快,薛侃被押到了午門,冠帶都被奪去。
“奉旨!問你一次!”
後方一個內侍快步趕至:“今年為什麼不下雪?”
“老臣已經說了,不立儲君,國本不穩,這是上天的示警!”
薛侃稍稍仰起頭,看向天空的太陽。
內侍又道:“這些話是誰教你對陛下說的?”
薛侃哼了一聲,乾脆不屑於回答了。
“嘖!”
問話的內侍發出憤怒的鼻音,轉頭看了過來。
張佐與高忠不再多言,擺了擺手。
廷杖動了。
兩根從薛侃的腋下穿過,架起上身,兩根同時向後腿彎處擊去。
薛侃身不由己地跪下。
前兩根架他的廷杖往後又一抽,他的身軀便趴在了午門的磚地上。
四隻腳立刻踩在他的手背和後腳踝上,整個人呈大字形,被緊緊地壓住。
接著,四個行刑人的目光,都望向了那個內侍。
這是求問。
具體怎麼打?然而內侍眼觀鼻鼻觀心,卻是一動不動,根本不給予任何回應。
行刑人又看向張佐與高忠。
張佐閉上眼睛,高忠兩隻呈外八字站著的腳尖,則緩緩向內一轉,站成了內八字:“廷杖!”
這是死杖。
四個行刑人的目光一碰,手臂高高揚起。
四根廷杖輪番猛擊,朝著薛侃後背腰間腎臟的部位打去。
每一杖下去,並沒有多重的聲音,也沒有血漬從袍服上滲出來。
擊碎的都是內臟。
鮮血很快就從嘴鼻間噴了出來。
二十杖片刻打完了,前兩根廷杖貼著地面從薛侃的兩腋下穿了過去,再把他的上半身往上一抬。
頭軟軟地垂著。
上半身也軟軟地垂著。
內侍這才繞到面前,蹲了下去,捧起了薛侃的頭,扯下一根頭髮,伸到鼻孔前。
頭髮紋絲未動。
內侍嘆了一聲,站了起來:“這又是何苦呢?”
說罷起身,冷冷地看向張佐與高忠:“陛下只言二十廷杖,小懲大誡,你們怎麼辦事的,竟將堂堂翰林學士杖斃了?”
張佐與高忠沒有半分驚訝,推金山倒玉柱,猛地砸在地上,齊聲道:“臣有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