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這個精神矍鑠老者在看了一眼案几上的《知行錄》後,心中忍不住暗歎一聲,終究還是將蔡邕所做《平賊檄》緩緩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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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賊袁術,竊據淮南,沐猴而冠,偽稱尊號。
豺梟成性,暴虐流毒州郡。此非獨蒼生泣血,實乃神鬼不容!
其人雖踞膏腴之地,然行虎狼之政。橫徵暴斂,敲骨吸髓,視萬民如草芥。淮南豐穰之土,竟成餓殍之獄!
府庫糧秣充棟,盡飽豺狼之腹;民間倉廩如洗,唯聞饑饉之號。
遂致白骨蔽野,千里絕煙;老弱填壑,生人相食!
析骨為爨,易子而烹,慘毒之狀,雖桀紂復生亦當掩目!
此獠吮盡江淮之膏血,徒留地獄之哀鳴!其惡貫盈,雖傾四海亦難濯洗!
偽行已露,天罰將至!
吾主魏公,膺秉大義,手握雄師。承社稷之重託,順宇內之民心。今提虎賁十萬,張天討之網羅;率忠義之師,佈雷霆於淮南!
旌旗所指,必摧枯拉朽;王師所臨,定拯民水火!
淮南諸君,明辨順逆。若能倒戈以迎王師;縛逆而投轅門,非但前愆可宥,更待朝廷封賞之榮!
若執迷不悟,甘為偽帝之犬馬,待城破之日,必盡數鎖拿,明正典刑,懸首藁街,以儆天下不臣!
嗚呼!王師之鋒正銳,剋期奏凱!凡我忠義士民,當共奮餘烈,滌盪妖氛,復我朗朗乾坤!
佈告州郡,鹹使聞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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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不說,蔡邕筆力當真是老而彌堅。
即便陸康為魏哲自領魏公的舉動依舊耿耿於懷,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承認魏哲確實是在匡扶正義,除暴安良。
要知道廬江郡就在袁軍的眼皮子底下,陸康比任何一路勢力都要清楚如今淮南百姓的慘狀,那是真的水深火熱!
如果說今年關中的大饑荒是天災的話,那麼如今淮南的饑荒就是純粹的人禍。
若不是袁術佔領此地之後橫徵暴斂,稱帝之後又不顧民生,興師動眾的攻伐廬江郡,淮南之地的農耕也不會因此被耽誤了。
最讓陸康氣憤的是,袁術此賊別說是賑災了,他甚至連災民最後一口糧食都要搶走,有縣令違抗他的旨意將本來充做軍糧的倉儲散於災民,他竟然直接下令索拿,梟首示眾。
就因為他的各種倒行逆施,曾經已經近乎消弭的豫州黃巾竟然再起。
尤其是汝南黃巾,更是在短短數月之間就嘯聚數萬之眾。
何儀、劉闢、黃邵、何曼等賊各聚眾數萬,自號渠帥,興風作浪。
由此可見袁術在不做人這方面,是真的一點都不做人吶!
一念至此,陸康終於輕嘆道:
“廬江力弱,僅可攻合肥一地,至於能牽制多少兵馬,就非我所能決定了!”
然而此言一出,相仲華卻立刻面露喜色。
“如此便可,陸府君高義,吾定當稟明魏公!”
畢竟廬江軍的實力在年初的大戰中早已經證明了,尤其是巢湖水軍,幾乎是壓著袁術的水軍打。若非如此,眼下巢湖之上也不會盡是廬江水軍的船隻了。
而有了陸康的牽制,袁術這回面對的就不是三路夾擊,而是四面合圍了。
只是在相仲華告辭之後,一旁的陸康之子陸儁卻忍不住疑惑道:
“父親為何插手袁魏之爭?您不是說魏公威與袁公路實乃一丘之貉嗎?”
其實陸康本來對魏哲的印象十分不錯,甚至他和魏軍之間也有著不小的聯絡。
公孫昭的親姐公孫魚,便是嫁給了陸康的次子為妻。
年初袁術御駕親征時廬江郡危在旦夕,故此陸儁曾建議父親向徐州的魏軍求援,但卻被陸康斷然拒絕。
因為當時先有魏哲自號魏公,方才有袁術稱帝、劉璋稱王。
彼時陸康覺得魏哲與袁術都是野心勃勃的逆賊,並沒有什麼區別,若是向魏軍求援,對於他來說與投降袁術無異。
結果陸康硬是沒有張口,靠在廬江郡自己撐過了這場大難。
陸儁想不明白,最難的時候他們都沒有開口求援,為何現在反而要配合魏軍呢?
對於這個問題,陸康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默然片刻之後,他方才眼神糾結的悵然道:
“魏公威或許德行有虧,然此人對天下百姓有大功。”
“為天下之公利,吾心中的一己私義又算什麼呢?”
說到這裡,陸康忍不住拿起手邊的《知行錄》輕輕摩挲著。
對於他這種純儒來說,思想的力量其實要比刀兵更有攻擊力。
其實不光是他,揚州各郡都被這本《知行錄》攪得心緒不寧,越是身居高位者越能意識到這本書代表著什麼。
即便他們內心不太想承認,但心底卻明白這或許真是治理天下的良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