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像無數把鈍刀,刮過遼闊的草原,捲起堅硬的雪粒,抽打著枯草和裸露的岩石,發出尖銳淒厲的嗚咽。天地被攪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視線被死死壓縮,幾近斷絕。
在這片白茫茫的絕境中,一點墨色突兀地滲入。
一支百人左右的精銳騎兵,如同宣紙上暈開的墨點,從肆虐的風雪中頑強突出。精悍的皮甲外裹著厚重的毛氈,人與馬都覆著一層冰霜。為首的女子身形矯健,腰佩雙刀,身後是清一色配備雙馬的斡魯朵宮衛,再往後,則是數百衣甲雜亂、明顯是沿途倉促徵召的部族騎兵,在風雪中艱難跋涉。
前方風雪中,一騎斥候折返,馭馬貼近世裡雪鶻,壓低的聲音在風吼中更顯微弱:“雪鶻統領,前方就是褚特部營地…情況詭異。我們先前派出的使者杳無音信,外圍哨卡的數量遠超尋常數倍,守衛…守衛透著說不出的古怪,不似正常族人。還有,那幾個自稱引路的褚特人,言語間分明多有誤導,恐怕……”
世裡雪鶻猛地勒住韁繩,眸子掃過隊伍側前方那幾個之前半路撞見的所謂褚特部部民,其中領頭的漢子正偷偷窺視,猝不及防撞上這道目光,臉色瞬間僵住,一絲慌亂閃過眼底。
沒有絲毫遲疑。世裡雪鶻手腕一翻,腰間彎刀化作一道弧光。刀鋒掠過,血花尚未噴濺便被寒風凍成暗紅的冰粒。那褚特男子捂著脖頸,眼中凝固著驚愕,無聲地栽落馬下,迅速被積雪掩埋。
“拿下餘者,撬開他們的嘴。”世裡雪鶻的聲音比風雪更冷,甩掉刀鋒上細微的血沫,“若問不出,就地格殺。全軍噤聲,潛行向前,留意一切異動。”
剩下幾個果然無論如何都不肯開口的褚特人,無論是試圖狡辯還是妄想逃跑的,很快便步了頭領的後塵,被無情拋屍於茫茫雪野。
數百騎兵奔馬向前,及至營地外圍,世裡雪鶻果斷揮手。十餘名最精銳的宮衛如同融入風雪的鬼魅,無聲滑下馬背,動作迅捷地將坐騎隱入一處背風的巨大巖凹。數百部族騎兵則被留下看守退路。
這十餘人伏低身形,藉助起伏的雪丘和稀疏的枯草掩護,悄然無聲地摸向風雪深處那片影影綽綽的氈包輪廓。
越靠近,空氣中那股怪異的香氣便越濃,混在刺骨的寒意裡,鑽入鼻腔,帶來莫名的煩躁和心悸。營地外圍,本該縮在溫暖帳篷裡避寒的褚特部守衛,此刻卻如同木樁般,直挺挺戳在風雪中,或舉著昏暗火把,機械地在風雪中游走巡視。他們對撲面的嚴寒毫無反應,裸露的脖頸和手背上,隱約可見暗藍色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蚯蚓狀紋路。他們手中的彎刀骨矛,在搖曳火光下泛著啞光。
伏在一處低矮雪坡後的世裡雪鶻,眉頭擰緊。這絕不是正常的戍守,而這次看似輕易的拿人,顯然並沒有看起來那般簡單。
恰在此時,營地深處驟然爆發出嘈雜的嘶喊、兵刃沉悶的撞擊聲,以及短促淒厲的慘叫。聲音如同投入沸水中的雪團,旋起旋滅,迅速被呼嘯的風雪吞沒。
世裡雪鶻目光閃爍,重新領著人退回原處,復而果斷下令:“裡面亂了!斡魯朵隨我趁亂突入核心,目標拔裡神肅。你等各部,負責在外圍策應,吸引注意。”
幾位被徵召來的部族騎兵統領眼神一凜,默然點頭,旋即各自帶隊,如同投入雪幕的石子,向不同方向散開,故意製造聲勢。
世裡雪鶻翻身上馬,如離弦之箭率先衝出。百餘斡魯朵宮衛緊隨其後,如同沉默的鋼鐵洪流。他們先策馬靠近大營,待外圍那些詭異的褚特守衛被部族騎兵的騷擾吸引分散後,瞬間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化作一道銳不可當的尖刀,直刺褚特部中心那頂最為高大、象徵權力的主氈帳。
“奉王庭詔令,褚特部夷離堇拔裡神肅何在!?”
然而,他們的身影剛一暴露靠近褚特部主營,那些本被吸引走的守衛,竟是不顧一切的拍馬迴轉而來,而在營地之中,同樣有好似早有所備的褚特人他們悍不畏死地撲了上來,動作快得驚人,完全不顧自身,迎著馬匹衝撞,只是不顧一起的用骨矛彎刀劈砍刺戳。
“奉太后述裡朵詔令!緝拿叛逆拔裡神肅,阻撓者,同罪!”一名宮衛什長又驚又怒,厲聲高喝,聲浪穿透風雪。
但回應他的,卻只有更瘋狂的攻擊和毫無理智的喝罵,有褚特守衛被宮衛的長矛貫穿肩胛,挑飛丈遠,竟似毫無痛覺,反而重新拾起地上的骨矛,狠狠擲向奔馬而過的宮衛。
更有甚者,被削去半條手臂,斷臂處鮮血狂噴,他卻利用這瞬間的空隙,從自己倒斃的坐騎上撲向宮衛的馬背。雖旋即被亂刀砍倒,但這股以血肉為盾、以命換命的兇悍氣勢,足以令最精銳的戰士也感到頭皮發麻。
世裡雪鶻如同刃尖,一路突入,亦無需控制韁繩,手中兩柄彎刀化作一片雪亮的光幕,刀鋒精準掠過兩名撲至身前的守衛脖頸。汙血噴濺在雪地上,瞬間凝成暗冰。
她身法矯健,尋常褚特人難以近身,但身後的宮衛卻陷入了泥沼。素以不善拼殺而聞名的褚特人,當下卻是力大無窮,不知疼痛恐懼為何物,只剩下最原始瘋狂的殺戮本能。
宮衛們縱使配合精熟,但在營內空間受限的情況下,面對這種完全放棄防禦、前仆後繼以命換傷的衝擊,陣型瞬間被衝亂,尤為狼狽。
“統領!裡面!”一名宮衛驚聲示警,聲音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和駭然。
只見不久前爆發衝突的營地核心區域,影影綽綽又掠出十數道纖細詭異的身影。她們的動作快得在風雪中拖出殘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她們蒼白得近乎透明的面板上,竟然在莫名的浮現出發著幽微藍光的紋路,皮肉間甚而還有一朵朵鳶尾花綻放而生,活像一個個樹女。
這些身影無聲加入戰團,配合著那些悍不畏死的褚特傀儡,竟直接以纖細的身體為盾,悍然撞向宮衛。數名宮衛猝不及防,被這飄渺身影撞下馬背。旁邊的褚特人立刻一擁而上,骨矛彎刀瘋狂捅刺,瞬間將其分屍在地。
世裡雪鶻一刀逼退一個撲上來的樹女,刀鋒在對方手臂上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對方卻只是身形微晃,再次無聲無息地撲上。她環顧四周,己方已被分割包圍,地上倒伏著十餘名宮衛,鮮血染紅了大片雪地,又被新的飛雪覆蓋。而營地深處,那頂最大的氈帳左右,卻已完全安靜下來,而後自始至終都安靜如初,好似聽都沒聽見這邊的動靜。
“走!”世裡雪鶻心中警鈴大作,瞬間明白拔裡神肅恐怕已如大賀楓所言,練成了那禁忌邪術。她當機立斷撥馬轉向,手中彎刀爆發出刺目的寒光,刀氣縱橫,硬生生為身邊的宮衛劈開一條血路。
殘存的宮衛且戰且退,在驚怒之間,艱難地向來路撤去。風雪很快吞噬了他們的背影,只留下褚特部營地外一片狼藉的戰場,倒伏的屍體迅速被雪掩埋,以及營地深處那依然安靜到死寂的主帳。
風雪顛簸中,世裡雪鶻最後回望了一眼。風雪中的營地,火光搖曳不定,那十餘個纖細詭異的樹女追至營外某一處界限,卻齊齊止步,只是用空洞或閃爍著幽藍光芒的“眼睛”,靜靜地目送著她與殘存的宮衛撤離這片區域。
她眼中凝重之色更深。若對方追殺出來,尚可理解為預料之中的叛亂頑抗。但如此詭異的舉動……那拔裡神肅,恐有更深的圖謀。
世裡雪鶻一行果斷衝營與果斷撤退前後,營地中心那頂最大的氈帳,彷彿連半點反應都沒有。
氈帳外,適才世裡雪鶻聽見的激烈動靜早已平息。數十具試圖圍攻氈帳的褚特人屍體,正被一個個行動略顯呆滯的樹女,如同搬運貨物般拖進那頂主帳。
帳內光線昏暗,幾盞油燈的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地面上用絲線一般細微的粘稠液體勾勒出的繁複而邪異的陣法紋路映照得影影綽綽。陣法中央,擺放著一排排器皿和陶罐,罐中盛開的鳶尾花在寒冬裡綻放得妖異無比,花瓣上流淌著幽藍色的微光。
拔裡神肅盤坐在陣眼處。他原本高瘦的身形此刻竟然精壯了不少,枯瘦的手指神經質地顫抖著,在虛空中划動,牽引著帳內瀰漫的藍色流光和一種無形的氣息,源源不斷地注入他全身。隨著他的動作,那些鳶尾花的藍光如同呼吸般明滅,花瓣無風自動。
幾名樹女,正不知疲倦地將更多盛開的鳶尾花從帳中搬出去。她們的動作敏捷,但行動間,卻怎麼都有幾分呆滯感,彷彿提線木偶。
“夷離堇,王庭的世裡雪鶻帶人殺進來了,殺了我們的人!正朝大帳來!還有族裡好些貴族…他們好像、好像知道了什麼,正帶著本部人馬趕來質問……”一個薩滿裝扮的年輕人衝進來,對周遭環境熟視無睹,只是聲音帶著驚惶的看向拔裡神肅。
拔裡神肅置若罔聞,他喉嚨裡只是發出意義不明的、沙啞的嗬嗬笑聲,眼中的血光幾乎要溢位來:“力量…永恆不朽的力量…羽靈部的榮光…終將由我…重現…登臨神座…”
他貪婪地深吸一口帳內濃稠的空氣,臉上浮現出病態的、扭曲的滿足。
外界的廝殺聲、族人的慘嚎隱約傳來,非但沒有讓他驚懼,反而像是投入火堆的乾柴,讓他更加亢奮癲狂。
“知道了?那正好……”他伸出猩紅的舌頭,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將他們帶來…讓本夷離堇…親自替他們…答疑解惑…”
年輕薩滿看著拔裡神肅那非人的神態,眼中畏懼更深,連忙應聲,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看著薩滿倉惶的背影,拔裡神肅毫不在意,反而猛地張開雙臂。身上同樣浮現出密密麻麻、與地上陣法紋路遙相呼應的幽藍鳶尾花紋路。
他體內的骨骼發出細微卻密集的爆裂聲,經脈在狂暴力量衝擊下寸寸碎裂的劇痛被他扭曲的意志強行壓下,轉化成一種扭曲的快感。他只感覺到,那足以顛覆乾坤的無上偉力,正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向他奔湧而來。
但還不夠,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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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特部的喧囂沉寂下去,數里之外,一處巨大的、背風的岩石凹陷,巧妙地避開了最猛烈的風雪。一道匆匆趕來的紫色倩影靜靜佇立在陰影的邊緣,彷彿本身就是岩石的一部分。
降臣的目光穿透肆虐的風雪,感受著遠處那股瀰漫的邪異氣息,眼眸虛掩。
“經絡寸斷,神智將泯…反噬已入膏肓。”
降臣低語,聲音平淡無波,如同在點評一件陳列的古物,但眼底深處,一絲帶著厭惡的怒色稍縱即逝,“這個拔裡神肅,什麼時候冒出來的……”
她兀自想了想,身上帶有禦寒絨毛的衣袍莫名流瀉著微光,然後彷彿被自己氣笑了:“這麼一個‘天才’,上次回來居然讓他成了漏網之魚,真是…有趣。”
她並未移動,更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評估著最佳的介入節點,或者說,在等待某個更有趣的契機。
恰在此時,她似有所感,微微側首,望向南方那片被風雪徹底遮蔽的天際,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復而從懷中慢條斯理的取出一個形似鑰匙的金屬製物,輕輕撥動了一下其上的弦扣。
旋即,一道鷹唳聲從遠處天際傳來,然後未及片刻,三道身影連同兩頭載滿物品的駱駝如同被風雪本身吐出,跟著一隻勉力振翅的獵鷹循跡而來。
為首一人白衣勝雪,身負長劍,陌上人如玉,與這狂暴的荒原格格不入。
其人手持一柄溫潤骨笛,姿態閒適從容,彷彿踏雪尋梅而來。絲毫不管身後扛著一個大包袱的大高個,以及最後面一個舉著比她人還高大半的揹包、在風雪中踉蹌掙扎的小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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