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捲宗沉甸甸的,顯是早已備好,其中條陳,事無鉅細,涵蓋了趙國軍政接管、賦稅釐定、官吏考績、戶民安置等方方面面,儼然是其人殫精竭慮的心血。
蕭硯接過,略一翻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隨即,他轉向侍立帳門、如標槍般挺立的秦王義從。
“召殿前司定霸都指揮使田道成、鐵騎軍廂都指揮使李思安、邢州安國節度使王景仁、鄴王兼魏博節度使羅紹威、洺州團練使閻寶、相州刺史樂從訓、貝州刺史賀德倫,即刻入帳議事。”
這七人中,除卻田道成和李思安,以及一個所謂鄴王羅紹威外,俱是河北腹地手握重兵的梁朝節帥、大將,他們的齊聚鎮州,本身便是最強烈的訊號。
對趙國的處置,已從軍事威懾,正式轉入實質性的權力交割與疆域整合。一場無聲的兼併,即將在這帥帳中落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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鉛灰色的天穹沉沉壓下,定州城北平王府籠罩在一片壓抑的寂靜中。
“報——”急促的腳步聲撕裂了王府的死寂。
斥候幾乎是撲進大堂,急聲道:“大王,急報!梁…梁秦王蕭硯,親率百騎,昨夜已至趙州。趙王宮變,張文禮被斬首示眾。趙國…趙國大軍易幟了!”
“什麼?!”王處直猛地從主位上彈起,手中把玩的玉貔貅“啪”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他臉色瞬間煞白,如同被抽乾了血液,踉蹌後退一步,撞在沉重的案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亂響。復而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驚駭和恐懼道:“百騎…百騎入趙州?王鎔…王鎔那個廢物!”
大堂內死寂片刻,旋即炸開了鍋。
“大王,此乃天賜良機,”定州都押衙和昭訓猛地出列,聲若洪鐘,“蕭硯輕騎入險地,身邊不過百人,趙國新附,人心未定。且世子已按大王密令,率精兵前出鎮州,正可與其呼應。請大王速發我義武鎮精兵,聯合世子及趙地忠義之士,星夜奔襲趙州,擒殺蕭硯!蕭硯一去,則河北危局立解,我定州亦可為三鎮盟主!”
“不可!”節度掌書記梁汶急聲反駁,鬚髮皆顫,“蕭硯用兵如神,豈會無備?百騎入趙州萬一是餌又當如何?趙國大軍頃刻易幟便是明證,此乃請君入甕之局。世子之前貿然前出已是險棋,我定州若再動,正中其下懷。當速遣使召回世子,備厚禮,向秦王請罪稱臣,方是保全之道。”
“召回世子?請罪?怕是晚了。”馬軍指揮使張嵩幽幽冷笑,“蕭硯吞岐滅蜀,豈容我河北藩鎮苟安?今日不戰,明日便是人為刀俎。大王,當聯絡太原李存勖,共舉抗梁大旗。唇亡齒寒,晉國必不會坐視。世子前出之兵,正可作為前鋒內應。”
王處直臉色鐵青,胸膛劇烈起伏。長子王鬱前出鎮州邊境,本是他為在梁晉之間漁利佈下的一招暗棋,此刻卻成了燙手山芋。
主戰派欲藉機搏殺,主和派力主退縮,親晉派則要拉晉國下水。蕭硯就在百里之外,聯絡晉國?遠水如何解近渴?他目光掃過激辯的臣子,最終死死盯住張嵩,猛地一拍案几,厲聲壓下喧譁:“夠了!都給寡人……”
話音未落,親衛統領面色慘白如紙,捧著一個沉重的檀木匣,腳步沉重地走進大堂,徑直跪在王處直面前,聲音發顫:“大王…鎮州送來的…說是趙王給您的…新年賀禮…”
一股冰冷刺骨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所有人。王處直死死盯著那匣子,手指抑制不住地顫抖,復而在眾人的目視下,猛地掀開蓋子。
王鬱驚愕惶恐、鬚髮結滿冰霜的頭顱赫然其中。那雙曾經桀驁的眼睛空洞地瞪著,凝固著臨死前的驚怒與不甘。
“……”王處直喉頭滾動,發出一聲如同被扼住脖頸般的嗬嗬聲,身體晃了晃,幾乎栽倒。他猛地抽出懸在身後的佩劍,寒光映著他瞬間扭曲的臉,眼中所有的驚疑、恐懼盡數被暴怒和刻骨的仇恨吞噬。
“大王……”張嵩大喝一聲,“梁賊欺人太甚,我等豈可……”
聞及此言,王處直本來正死死盯著匣中愛子的頭顱,這會又猛地抬頭,目光如同刀子,最終釘在猛然臉色大變的張嵩身上。
“張嵩!”王處直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帶著毀滅一切的殺意,“你屢進讒言,蠱惑孤王聯晉抗梁,陷吾親子於死地!更欲引三鎮再立禍亂趙燕,陷孤於不義!你此等晉賊走狗,留之何用?!”
“大王!末將一片忠心……”張嵩魂飛魄散,剛欲辯解。
“斬!”王處直根本不容他多言,手中佩劍帶著淒厲的破空聲,狠狠揮落。
“噗——”
熱血噴濺,潑灑在乾淨整潔的大堂上。張嵩的頭顱滾落在地。
大堂內瞬間死寂,落針可聞。主戰派與主和派皆噤若寒蟬,被王處直這雷霆一擊和喪子之痛下的暴戾徹底震懾。
王處直胸膛劇烈起伏,看也不看地上的屍首。他彷彿抽乾了所有力氣,猛地將佩劍擲於地上,發出刺耳的撞擊聲。他一把抓過案上一旁的王印,塞進旁邊面無人色、渾身發抖的另一嫡子王都懷中,聲音因極致的壓抑。
“即刻…啟程。自削‘北平王’爵,改稱定州節度使……你親自去。捧此王印,代為父縛…縛荊請罪…送質入汴梁。快——!遲一步…為父十三縣…皆為齏粉!”
王都連滾帶爬地衝了出去。
王處直踉蹌著,當著眾臣子的面,將一份與晉國秘密簽訂的帛書投入熊熊火盆。火焰貪婪吞噬著絲帛,跳動的火光映著他蒼白扭曲的臉。他對著火焰,更像是對著自己內心那點殘存的僥倖與滔天恨意,嘶聲低語,如同困獸哀鳴:“蕭硯是噬骨猛虎……李存勖是斷頭餓狼……寧飼虎…寧飼虎…至少…還能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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