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源捻鬚的手一頓,眯起眼睛一時沉吟片刻,復而緩緩點頭:“十一弟思慮周全,言之有理。”進而,他轉向門口侍立的親衛,沉聲道:“傳我令。巴戈處監視人手加倍,晝夜輪值,務必謹守門戶,嚴防其狗急跳牆,擅自離府。然未得我令,絕不可輕動。”
親衛旋即領命而去。
李存惠便再次側身抱拳,臉上擠出一絲乾澀的笑意:“四哥英明。”
李嗣源捻著八字須,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從隰城擄來的階下囚,只是爽朗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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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巴戈這裡,她讓人送走情報後,卻是始終心中不安,來回踱步許久,直到侍女將飼養過後的血蛇送回來,她心中的不安非但未減,反而如陰雲般越積越厚,背脊上總縈繞著揮之不去的寒意。
此時已近子夜,太原城朔風怒號,吹得院外枯枝嗚咽,如同鬼哭。巴戈踱步至窗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腕間冰涼的血蛇鱗片。
無需親眼所見,她也知曉,院牆之外,必然有李嗣源的暗哨縮在避風的角落,如同毒蛇般緊盯著這座府邸的每一絲動靜。
不能再等了,十三娘極可能就在儀州。自己被困在太原,不僅毫無助益,反而可能坐失良機。透過正常渠道向晉王呈遞血書?此路已被李嗣源徹底堵死。只是,若此刻貿然行動,是否會打草驚蛇,引來雷霆鎮壓?
躊躇片刻,她腦中又莫名想起蕭硯。那人行事,似乎從不畏首畏尾,該決斷時,孤軍深入漢中滅國亦敢為之,何況眼前?傳遞出去的情報必然存在時間差。而通文館此刻必然已經在向儀州那邊追查。自己若在此坐等,豈非坐視十三娘陷入絕境,坐視血書之秘永沉?巴戈眼神一厲,再次喚來了方才那兩名侍女,低聲囑咐了幾句。她獨自在房中又沉吟了許久,指尖在卷絲盤上輕輕敲擊,權衡著每一步的代價與成功的渺茫希望。最終,那點渺茫的希望壓倒了所有顧慮——必須搏一把!她意念微動,一道暗紅細影如同淬毒的閃電,無聲無息地從她袖口射出,貼著冰冷的地面疾掠而去。血蛇精準地穿透窗紙上一個細微的破孔,瞬息間已至牆根,隨即沿著冰冷的磚石縫隙,悄無聲息地向上遊弋。
府邸之外,兩名潛在暗處的暗哨只覺腳踝處傳來一陣微麻,如同被冰針輕輕刺了一下,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身體便驟然僵直,瞳孔迅速放大、渙散,熄滅。不過他們依舊保持著倚牆縮立的姿勢,只是眼神空洞,失去了所有活氣。
而在同一瞬,兩根細密的金線無聲探來,如同擁有生命的靈蛇,精準地纏繞上這兩具屍體的手腕關節。
巴戈閉目凝神,指尖在卷絲盤上細微地撥動。院牆外,那兩具僵立的屍體,竟如同提線木偶般,開始機械地邁開步子,沿著既定的巡邏路線,僵硬而緩慢地走動起來。皮靴踏在凍土上的聲響,與往常並無二致。
黑暗的院落內外,唯有風雪的咆哮與這規律得令人心頭髮麻的腳步聲繼續在死寂中迴響。
翌日清晨,天光不過微熹,宮門初開。
李嗣源面色鐵青地被心腹從榻上急促喚起。聽完緊急奏報,他眼中寒光一閃,立刻更衣,命人備馬,直驅晉王宮。
片刻之後,晉王宮內偏殿。時值清晨,天色不過只是幽光,使得殿內看起來尤為沉寂。
李嗣源跪伏在地,額頭緊貼手背,姿態謙卑至極。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沉痛與自責,迴盪空曠大殿,撞擊冰冷樑柱:
“殿下,臣李存仁有罪。六弟既奉王命赴汴梁,殿下命臣暫代通文館事,臣卻御下無方,以致釀成大禍。”他抬起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痛心疾首,“禮字門下巴戈,此人表面效忠晉國,實則早與叛逃之逆賊李存忍暗中勾結!前番追捕李存忍不力,乃至與巴也衝突,皆為此人為掩護李存忍脫逃所演之雙簧!昨夜,巴戈竟趁夜潛入通文館密宗重地,竊取機密要件,其行鬼祟,所圖非小!”
李存勖高踞王座,李嗣源的余光中,只餘其模糊的年輕輪廓。而後者只是端坐不動,手指在王座扶手上輕輕敲擊,發出微不可聞的輕響,似乎在傾聽。
李嗣源深吸一口氣,語氣轉為凝重,丟擲了最關鍵的重磅訊息:“更兼臣已連夜查明,巴戈此行,目標直指義父遺落之虎符、印璽。此二物干係重大,關乎國本!且種種跡象表明,巴戈與梁賊蕭硯麾下夜不收組織,恐早有勾連。此乃通敵叛國,罪不容誅。人證物證俱在,請殿下明鑑!”
片刻後,上首才傳來聽不出喜怒的年輕聲音。
“四弟這般早請見,便是為了此事?通文館內事,由你自決便可,何須請示本王。”
“不瞞殿下。”李嗣源咬著牙道:“巴戈此人,昨夜已莫名失蹤,恐已離開太原,晉國遼闊,而通文館一時衰弱,恐無力單憑通文館之力擒殺此人與李存忍。臣請殿下允臣調動駐軍!”
“這麼兩個人,也值得調動駐軍?”李存勖也是一時蹙眉。
“此二人雖少,然身懷要物,勾結外敵,已成心腹大患。通文館雖竭力追捕,然太行山南麓地廣人稀,道路崎嶇,單憑館中之力,恐難以及時截殺。一旦其遁入深山或越境入梁,則如龍入大海,後患無窮。臣懇請殿下,為社稷計,為晉國安危計,允臣調動太原、潞州駐軍,封鎖南下山隘,佈下天羅地網。唯有大軍合圍,方能確保將此二賊及其黨羽一網成擒,奪回義父印璽,消弭此滔天之禍。”
李存勖在聽完李嗣源這連番陳詞後,陷入了更長久的沉默。手指在扶手上的敲擊聲也停了下來。整個大殿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香爐青煙依舊無聲繚繞。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息都帶著焦灼之感。
終於,上首到底是傳來了李存勖的聲音。
“四弟所慮……確為社稷之重。虎符、晉王印璽干係國本,斷不容有失,更不可落入梁賊之手,授人以柄。”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斟酌字句:“準四弟所奏。著潞州、太原駐軍,聽你調遣,封鎖南下山隘要道。務必……”他的語氣加重了幾分,帶著幾分刻意的威嚴,“將此二逆並其黨羽,悉數擒拿,奪回要物。生要見人,死要見屍。”
“臣——”
李嗣源心中巨石轟然落地,一股難以抑制的狂喜瞬間衝上心頭,但他只是猛地俯下身軀,額頭重重磕在地磚之上,沉聲出言:“臣李存仁,叩謝殿下天恩。殿下聖明燭照,洞悉奸佞,臣必肝腦塗地,不負殿下重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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