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關的洞口距離懸崖頂端有五十丈左右,說話間兩人已經下到洞口外的平臺。
從洞中飄出一股寒意,讓周清面板慄然。
這種寒意不同於他之前在聶云溪院子感受到的寒意。
那純粹是氣溫的寒冷,而閉關洞穴中飄出的寒意,卻讓人的精神不由得打顫。
方玉和瑟縮了一下身體,繼續說道:“雖然每次都會清理,可終究不能把坐化長老的氣息全部掃盡。”
“尤其不能掃盡的是那些長老們壽元將盡,突破無望的怨憤和絕望。”
“這些怨憤和絕望都沉積在這座洞穴中,使每個進入裡面的弟子都深感恐懼。”
“所以活死人崖的任務,向來沒有人願意接,沒想到你竟然主動來了。”
方玉和說道。
周清道:“你不也是。”
方玉和慘然一笑,沒有說話。
兩人於是一起跨進洞穴。
洞穴中的陰寒氣息更加濃重,而且在空氣中彷彿飄蕩著一種無形的不祥氣息,讓人止不住從心底升起恐懼。
周清道心堅固,那些恐懼的念頭剛剛生起,便被道心察覺,並且鎮壓,所以他倒是無礙。
方玉和卻倒了黴,他一邊承受著沉重的精神壓力,一邊咬牙往裡面走去。
閉關的處所很簡單,就只有一條長廊,在長廊兩側有許多石洞,便是閉關之處了。
周清對盤繞在洞穴中的陰沉氣息非常好奇,忍不住放出磁場感應,他立即察覺到瀰漫在四周的雜亂的磁場訊號。
他立即明白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閉關長老們心神強大無比,他們體內的電磁反應也遠比凡人強大,在洞穴中常年閉關,他們散發的電磁反應,使得洞穴中的牆壁也得到一定的磁化,從而無時無刻不散發著某種特殊的磁場,對進來此處的人們形成精神壓力。
周清的磁場能力瞬間影響了此處磁場環境的平衡,他感覺到混亂的磁場能量向他逼近。
周清只好關閉磁場,免得造成更加不可預料的變化。
兩人一路向裡走去,路過一間間石室,裡面大多都有人閉關。
長久的隔絕人世,壽元將近的絕望,再加上此地特殊的環境,使得他們的精神近乎癲狂,一個個在各自石室中或者嚎叫,或者痛苦,或者狂笑。
那一聲聲帶著絕望的哭笑嚎叫,讓周清和方玉和都深感壓迫。
走出大概二十丈距離,在長廊右側有一間空的石室。
方玉和首先跨了進去。
周清於是知道,這就是等待清掃的石室。
他跟著方玉和跨進石室的時候,看到室外靠近門口的位置有複雜的符文,於是問道:“這陣法是做什麼的?”
方玉和道:“封閉石室用的,閉關的長老進入石室以後,房門就會被陣法封閉,除非突破金丹,不然絕對無法打破禁制出去。”
“所以這是那些長老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孤注一擲,或者成就金丹,或者老死此間,除非擁有絕大勇氣,不然絕不會作出這種選擇。”
方玉和語氣中帶著濃濃的崇敬。
青雲宗中這些道心最堅定的前輩,就是他心目中修士的典範。
說話間,方玉和已經催動手裡的符紙。
符紙燃成一團火焰,飄蕩在他掌心。
方玉和便用這火焰四處灼燒洞中的每個角落。
周清也拿出自己的符紙。
符紙不知是何材料,顏色暗黃,上面有複雜的符文。
周清早就知道,所謂符紙其實就是陣法,所以青雲宗並沒有單獨的符籙院,而是將其掛靠在陣法院上。
符籙與陣法的差別只在於,陣法一般不考慮大小,所以可以盡力佈置,以達到最大的目的。
而符籙卻要考慮便攜與威力的平衡。
可以說,符籙就是縮減版的陣法。
周清也催動符紙,以火焰灼燒洞壁。
一張符紙可以燃燒一刻鐘。
等到符紙燃燒結束,周清正要繼續催動另一張,他突然發現方玉和已經停下動作,正呆呆地看著洞壁的一角出神。
周清心中差異,便過去檢視,發現那處洞壁上刻著許多字,字跡潦草粗糙,明顯是用手指頭擦出來的。
周清閱讀起那些文字,很快意識到那應該是些名字:
二虎,大佑,襄晴…玉清,玉和…
周清一路看下來,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不由得一怔。
他很快反應過來,驚訝道:“莫非在這裡閉關的長老…”
方玉和點頭道:“沒錯,是我的太爺爺。”
周清恍然大悟。
怪不得方玉和會主動承接這次任務,原來有這樁因緣。
周清忽然感覺到有些荒誕。
他早就聽說過方玉和有個在閉關的長輩,當他與方玉和起了衝突,甚至把這位長輩設想成可能的潛在敵人。
若這位長輩當真破關而出,成就金丹,有他做依靠,方玉和的聲勢可不是他能抗衡的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僅僅不到半年,便得到這位長老坐化的訊息。
他突然有一種自己設定的大boss突然暴斃的感受。
這讓他一時間有些發愣,過了半晌才漸漸緩過神來,意識到,生活果然是沒有邏輯的,他並不是打怪升級遊戲的主角,會有一個個設定好的敵人衝到他面前讓他戰勝。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而不只是他的人生中的反派。
在自己的人生中,他們會失落,是死亡。
周清看向失魂落魄的方玉和,突然有些可憐他了。
接連兩三天,這傢伙先是死了愛人,後又死了宗門的靠山,真是壞可憐的。
方玉和像是沉浸在某種情緒中,他說道:“我是聽著太爺爺的故事長大的,他是我們那裡第一個修仙者,而且他天賦極為卓越,一路突破境界,幾乎沒有阻礙,不到百年便成為築基修士。”
“聽父親說,那年太爺爺回到家鄉,一劍斬殺作亂的惡蛟,引得萬人空巷。”
“太爺爺仗劍傲然獨立的形象,現在還在那座城中流傳。”
“在我心中,太爺爺一直是個一心求道的形象,卻沒想到,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從他手中流出的,是我們這些家人的名字。”
“他是否曾一遍遍想念我們,又是否後悔自己走進這暗無天日的洞穴?”
周清搖搖頭,說道:“這恐怕沒人能知道了。”
方玉和黯然回過身來,說道:“到現在我才明白自己以前多麼荒唐,我沾沾自喜於自己修仙者的身份,心中有難以抑制的傲氣。”
“可是現在,年輕的紅玉死了,傳奇的太爺爺死了。”
“仙道就像是一頭怪獸,吞噬著走在這條路上的每個人,不擇老幼,不辨善惡,修仙者原來是一群可憐人。”
“只有心志堅定到病態的人,才適合走這條路,心中有任何一點虛榮傲慢,都不過是不明仙道本真的傻子。”
周清默不作聲的聽他述說。
他的話有點多,但這次卻奇怪地並沒有引起周清的厭煩。
方玉和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說道:“說也奇怪,當我心中有了這些體會,第一個想要傾訴的人,竟然是你這個我自以為的對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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