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長恨撓著頭,“你他媽倒地是誰啊?”
“我是你爹。”男人慢悠悠地吐出了一口煙霧,將抽了一半的煙從嘴巴里拿出來遞給姬長恨,“抽不?”
沒有任何多餘的話,但姬長恨立刻就相信了這個男人是他從小到大在家庭裡缺失的父親。
“給我來支新的。”姬長恨擺了擺手,然後他們倆一起蹲在橋下抽菸,煙霧繚繞中,看著波光粼粼的湖面一起發呆。
“我媽說你死了。”姬長恨說。
“我在她心底確實跟死了沒區別。”男人也不遮遮掩掩,“說起來都是一段孽緣,主要責任在我,不過這次過來,我主要是來找你和妹妹的。”
姬長恨打量著男人,不解地問:“只是找我和妹妹,那媽媽呢?”
“她不想跟我回去,她在怨恨我。”男人沉默了片刻,又說:“但你和妹妹不一樣,你們身上不僅流淌著我的血,還繼承著一個偉大的使命,所以無論如何,你們都得回到那個地方去。”
偉大的使命,聽起來真是有夠中二的。
“去哪,說得好像要我回去繼承皇位一樣?”姬長恨隨便吐了一個槽。
男人卻是點了點頭,“倒也差不多。”
姬長恨懶得跟他掰扯這種一聽就是胡說八道的事情,感嘆一聲開始說:
“我打小就沒爹,看見別人家的小孩有個爸爸怪羨慕的,也總是不禁想我爸會是個什麼樣的人,我想我媽那麼漂亮那麼好看,能讓她心甘情願愛上並且還生了兩個娃兒的人,怎麼也得是個一米八五的大帥哥吧,可你這個傢伙除了身高足夠,怎麼瞧都透著一股邋遢的衰樣,有夠面目可憎的,所以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壓根沒覺得你會是我爹,但是我看見你在抽那個牌子的煙,我就知道,你確實是我爹。”
“跟這個牌子的煙有什麼關係?”男人不解的問。
姬長恨抿了抿嘴唇,“我查過了,這個牌子不是湖北本地的香菸品牌,是重慶的牌子,而且我媽一個不會抽菸的人卻經常買這個牌子的煙抽。”
男人苦澀地笑了一下,似乎壓根沒想到還有這麼一回事。
“而且我媽還會反覆抄一首詩。”姬長恨這是頓了頓,凝視著男人的眼眸,“你想知道那是什麼詩嗎?”
男人搖著頭,“她一直都挺有文藝氣息的,抄詩排解憂愁不也挺正常的嘛?”
姬長恨緩緩吟誦那首詩:
“君住長江頭,我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一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男人的眼眸驟然擴大,整個瞳孔都在戰慄,他似乎有點不敢相信,認真至極的問:“她還想著我?”
“你們上一輩子的恩怨情仇我也不懂,但我知道老媽肯定是還是愛著你的,所以你想帶我們走,那就把老媽一起捎上,否則我和妹妹不會離開她,如果非得在爸爸跟媽媽之間選擇,我選媽媽。”
姬長恨站了起來,一點也不帶猶豫的,轉身就往回走。
“謝了兒子!那我再試試。”男人對著他的揮手。
後來的一段時間,男人還真頻繁的來,並且也不開那輛麵包車了,而是換上了姬長恨看不懂牌子的豪車,每天一套不重樣的筆挺修身的西裝,手裡捧著玫瑰花,街頭巷尾的鄰居又猜這是哪位富家公子來追求姬家兄妹的媽媽。
但老媽依舊給他吃閉門羹,懶得見他。
可每次把男人趕跑後,老媽又會憂愁的抽著煙,目光深邃悠遠,真是不知道她究竟是愛那個男人,還是恨那個男人。
姬長恨把他們倆的事情看在眼底,覺得真是糾結,乾脆直接跟老媽攤牌了:
“媽,你有這麼討厭老爸嗎?”
老媽也不驚訝,看來也猜到自己兒子知道真相了,緩緩道:
“我大學畢業時旅遊遇見他的,那時候這傢伙就是這麼一副鬍子拉碴的落寞樣子,一臉衰相,像是餓了幾天幾夜沒吃飯,直接一頭栽倒我面前,那時候也是年輕,就覺得有義務照顧他,不能放任他不管,我把他背到青年旅社裡,等他醒了他忽然撲我身上一直哭,把我搞懵了,我給他剃了鬍子,換上一身乾淨整潔的衣服,發現這傢伙還挺好看的,問他是誰,怎麼餓暈了他也不說,就跟丟了魂似的,我瞧他也怪可憐的,就一直讓他跟著我,就當僱了個保鏢,他雖然不怎麼愛說話,但個子高又強壯,旅行的時候有流氓騷擾我,他二話不說衝出去,一個人能打十個,厲害的不行……”
說著說著,女人的眼眸裡竟然迸發出光彩來,可能是意識到自己跑題了,便省去了他們之間的細節,直接切入重點:
“直到相處久了,彼此瞭解深了,他才坦白說自己是重慶的,家裡很有錢,出生自一個威名赫赫的大家族,但是家族不同意自己跟喜歡的姑娘在一起,可是他自己也沒有力量反抗家族,就憤然離家出走,身上沒有錢,還得了感冒,一路上就這麼一直走一直走,也沒吃任何東西,最後暈倒在我腳下。”
姬長恨說原來你們是這樣認識的啊,好像也挺浪漫不是,那怎麼鬧到十多年不見一面。
老媽繼續說:“後來我們一來二去看對了眼,他這傻逼還說我跟她初戀女友長得很像,把我氣得就想給他臉上來幾拳,不過最後我們還是結婚了,那個時候結婚很容易,管理也不嚴格,甚至不需要什麼證件,跑去民政局登記一下就行,他說要跟自己家族一刀兩斷,而我家裡的人也看不上他,乾脆我也從家裡跑出去了。”
“私奔啊?”姬長恨看傻了眼。
“沒錯,私奔,我們跑到了這個誰也不認識咱們的地方重新開始,開了個小賣部,倒也度過了蠻幸福的一段時光,然後我懷孕了,醫生說是龍鳳胎,可我臨盆那天,他卻神秘的消失了。”老媽頓了頓。
“什麼也不說,說來就來,說走就走,這麼多年來,一個音訊也沒有,我都不知道他是死了還是怎麼著,為了找他,把以前的積蓄都花光了,現在好不容易我把你們兩兄妹拉扯長大,他又忽然出現了,說要把我們接到好地方去生活,我可不願意就這麼跟他走,我心裡有氣,問他那些年去了哪,幹了什麼,他偏偏不肯說。”
女人悽然一笑,嘆道:“我知道他心底肯定有苦衷,可是咱們是夫妻啊,有什麼都應該一起承擔,為什麼不能跟我說,他那個大家族怕不是仍舊把我當外人了。”
姬長恨聽著父母之間的故事,愣神了很久,心想怪不得他叫長恨,妹妹叫無歡,老媽給他們取名字時那可真是恨透了這個男人,可他片刻後還是笑了笑:“看來老媽還是愛他比恨他更多一點。”
“那是,我上半輩子的大好年華就毀在他手底了,下半輩子可得讓他好好贖罪,接我回重慶當闊太,可是他就是不肯說失蹤的那些年究竟在幹嘛,不肯對我這個老婆透露實情,那我就不爽,我就這死犟的脾氣,誰來勸都沒有用。”女人嘆著氣,又點起了一根天子牌的煙,嘴裡吞吐這雲霧,她的眸光籠罩在濃濃煙霧裡,像是往事的氤氳散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