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赫連舒的記憶裡,養父林梵從來是一個喜怒不形於色的人。
甚至於說,養父是一個天性樂觀、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能以笑容面對的人。
只有一次,赫連舒看到了養父的驚恐、慌張、擔憂和憤怒。
那是在十二年前,她剛剛記熟了湯頭歌,開始笨拙地跟隨養父學習辨認草藥和簡單的脈象。
向來乾旱的煥州,在那一天出人意料地下了一場大暴雨。
剛剛過午,容姨突然驚慌失措地跑進家裡,說有人病重,必須要養父出手,才能救回那一大家子的性命。
養父揹著醫藥箱,牽著小小的赫連舒,深一腳淺一腳地跟著容姨來到城郊的一間破廟裡。
一大家子人,有老有少,全都擠在那麼狹窄的地方,麻木而疲憊的眼神無聲地訴說著他們的故事。
容姨讓養父救的,是一個看起來十歲出頭的半大少年。
他的情況非常不好,持續發燒已久,人也昏迷了一天。
一個幾乎瘦脫了相的青年跪倒在養父面前苦苦哀求:“林神醫,我們幾個大人不要緊,但這孩子是我阿姐唯一的血脈,也是這一輩唯一的孩子,請您千萬救救他的性命,來世結草銜環,我一定會報答於您!”
赫連舒從養父的身後探出頭偷看。
那少年也很瘦,與青年的容貌十分相似,若不是青年自曝是他舅舅,旁人定會以為二人是父子。
養父安撫了青年和他其餘的家人,立即著手為那少年人診斷。
“是中毒,而且耽誤了一陣時間。”
養父收手,臉色凝重,打量青年等人,“恕我冒昧,你們,是被判流刑才來到此地的朝廷中人吧?”
青年與其餘人全都變了臉色,承認不是,不承認也不是。
容姨輕輕推了推養父,想讓他收斂些,但被養父抬手製止,並鄭重地看向赫連舒。
“舒兒,你可知道,世上有些病,即便你不會治,也必須裝作會治,仔細藏拙;但有些病,即便你會治,也必須裝作不會治的樣子,深深藏鋒。”
這道理,對一個六歲的女孩子來說,實在太難懂了。
赫連舒咬著手指,點了點頭,但沒接話。
青年卻似乎聽懂了這話,沉默片刻後緩緩道:“林大夫,若此子生,則即便我等今日都命喪於此,卻也與重生無異。”
養父的臉色也瞬間變得很難看。
良久,他才開啟自己的醫藥箱,仔細地為少年開始檢查,隨後低頭寫了藥方遞給容姨。
“我的藥沒有帶全,有勞容妹去城裡買來這些。”
容姨看起來似乎要哭了,但還是強自忍住,接過藥方後拔腿飛奔。
見這情狀,眾人便明白少年是有救了,都鬆了口氣。
青年眸中閃過淚光,環視一週,看過每一個臉色憔悴的家人,最終目光落在仍然昏迷著的少年身上,臉色變得堅毅,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柄匕首當胸刺去。
“住手!”養父驚呼,抬手飛出銀針。
匕首淺淺入肉一寸,鮮血飛濺,嚇得赫連舒咬緊牙關死死忍住才沒發出尖叫。
但青年的動作被定住,向養父悽然一笑,“林大夫想要一個心安,在下便給你心安,難道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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