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馬寒暄完便走了,花敘默默登車,元棋小聲在旁腹誹。
“真真是會咬人的狗不叫,他把自己妹子送到陛下身邊還嫌不夠,非巴巴的上趕著給霍將軍也送一個,他這是想做皇親國戚想瘋啦?”
“他這是聰明。”花敘冷冷的整好衣襟,“李美人入宮不出半月便升為夫人,陛下夜夜宿在她殿裡,可曾有一日去看望過久病的皇后?”
皇后是霍不疑的親姨母,天下無人不知,都道生女當如衛子夫,皇后門楣滿權貴。
元棋驟然明瞭,“李炎是怕霍將軍為皇后鳴不平,所以送個人過去緩和關係?”
花敘搖頭,“按你說的,李夫人分了皇后的寵,最要為皇后出氣的人應是她的親弟衛大將軍才對,尚輪不到外甥出頭。況且推舉李夫人入宮的是長公主,他們衛家難道這麼蠢,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元棋迷糊的看著主人,腦子有些轉不過彎兒來。
“皇后同衛家霍家息息相關,這不假,可衛大將軍和霍兄,都是靠自己一刀一槍替陛下打來的疆土,皇后何曾有過什麼助力。別看他們都是一家人,殊不知帝王家最不在乎的便是親緣了,不能打仗,便是陛下的親兒子也得廢。”
花敘兩指捻著袖邊,沉著如潭水,“當年衛大將軍數戰成名,長公主毅然決然下嫁衛家,而今李炎也看出了這層道理,二人這才不謀而合,促成了今日這事。他們都清楚,任何事不論對錯親疏,只有遵從陛下所想,才能保此身榮華。”
元棋張口結舌,半天憋出一句囁嚅,“那皇后也真夠慘的……親弟妹送人進宮去分自己的寵,親外甥權勢滔天,做皇后的卻沾不到一點光,這皇后還當的有什麼意思。”
“世人皆苦,都不過是撐著一口氣砥礪前行罷了。莫說宮中,就是我們這樣的人家,也慣有殺親之人逍遙法外多年的呢。”花敘頹下目光,自嘲的笑了。
元棋知道花敘聯想到了什麼,忙勸解,“主人莫傷感,如今家裡的基業都盡數掌握在咱們自己人手中,這是夫人顯靈,保佑主人呢。就算老家主在世,沒有夫人擎著半邊天,也難及主人今日的氣象。”
“就是繁姑娘……”元棋提到繁梨花,言語裡忽然拿捏起分寸來,“她是夫人的親外甥女,當年出事,繁姑娘年紀尚小,不一定能在這麼大事兒裡摻和,要不要再查查?”
元棋說的夫人,正是花敘的生母繁氏,繁家二十年前就已在江北盤亙,掌握著大量官鹽的出入,雖然在長安是個排不上名號的小門戶,卻有著雄厚的家財和人脈。當初花家家主,也就是花敘的生父,正是看上了這一點,才求娶繁氏。
可惜好景不長,鹽鐵皆收入官中,繁氏的親兄便想倒賣私鹽,還將所得髒銀放到花家產業中流轉,以此洗脫的乾乾淨淨。
當年正是繁氏發現自己親兄與外人勾結,做出這些違律的大罪,還親自把繁梨花接到家中,以免她被親兄教養的鮮廉寡恥,誰知東窗事發,他栽贓嫁禍到花家頭上,想拖花家一同下水,若不是繁氏一早防備,拿出繁氏家主的契信,繁家滿門怕是都要入獄。其實,她若不做這麼絕,親兄也不見得能起殺心,恨就恨在花家家主斷臂求生,從販鹽開採權被收回開始,他就覺得繁氏是他這輩子做的最賠錢的買賣,所以才不肯搭救繁家,以致徹底倒臺。
繁氏直至被親兄害死,靈前也沒染過一柱香。她被打上罪人的烙印,就連入葬,都沒資格葬在花家冢墳裡。
這些,花敘或許一輩子也不會同誰提起了,它們只能埋在心裡,爛掉,死去。
“元棋,你失言了。”花敘斜眼看過去,元棋立馬噤了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