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陣黑暗後,陸錦宣猛然睜開雙目,他醒轉時,脫口即是她的名字。
慕長璃臥倒在他肩頭,將頭半枕在他的肩膀上,一手握著他的手,另一隻手垂落在華服之上。
“長……長璃。”
他輕喚著她的名字,此番醒來,他感覺身體被掏空一般無力,若不是心念她的安危,他只怕早已昏死過去。
他捂住不斷冒血的心口,側轉身子,半蹲半跪在地上,伸手去晃她的肩膀,再度輕喚她的名字。
慕長璃依舊禁閉著雙目,她的眉心微蹙,似乎在睡夢中也不得安穩,朱唇微抿,她唇瓣上的胭脂脫落了一些,露出了蒼白的底唇。
陸錦宣撐著身子起來,盤腿坐在地上,將她的身子扳到自己膝上,讓她的頭枕在他的衣袍之上。
他劍眉微蹙,清冷的月光灑在他的側頰上,他唇瓣微張,嘴角的嘴渦微陷,張弛出極柔美的弧度。
從側面看,月光更襯得他周身由內而外散發出的陰鬱氣息。
他的眸中薄霧又起,將他清澈的黑瞳朦朧,他微垂一下嘴角,將她整個人都緊摟在懷裡。
他用手掌輕托住她的後腦,讓她的頭緊挨在他的心口,他只盼她能快些醒來,都忘了自己心口的創傷。
“慕姑娘!”姜悅一身急喚,打斷了他的哀慟。
姜悅上前仔細查探了慕長璃的脈象,斷定她是因吸入藥粉過量,才導致昏迷不醒。
在瞭解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後,陸錦宣又急又愁,他抬頭,忍不住朝姜悅吼道:“為什麼不阻止她,為什麼!”
姜悅也急了:“我阻止得了,一個一心要救自己愛人的痴情女子,我阻止得了嗎!”
陸錦宣聞言,復又俯下頭去,凝視著她的臉龐,他的淚,似斷線珍珠,顆顆滴落在她眉心。
姜悅嘆了口氣道:“痴心弄人,我早就提醒過她,過量吸入藥物會有陷入昏迷的危險,可她卻說——就算傷,就算死,也要救你。”
陸錦宣緩緩抬起手來,將自身真氣渡入慕長璃體內。
忽然,雜室的門又被人破開。
羅松去而復返,他當即抓住陸錦宣的手腕,蹲在他身邊,一雙眼睛緊盯著他。
“大人,您有傷在身,屬下來救慕姑娘。”
羅松又恢復成以往畢恭畢敬的語氣,陸錦宣搖頭道:“松,你不必這麼拘謹,長璃是為我受傷,我要親自將她救醒。”
羅松還想規勸什麼,陸錦宣忽然抬頭望向門口,對他道:“你先去把外面的尾巴處理了。”
羅松應了一聲,走出門去,很快門外傳來一陣慘嚎聲。
陸錦宣給慕長璃調換了一個較為舒適的姿勢,在姜悅藥劑的協助下,挺直脊背,雙手持平置於心前,緩緩將真氣渡入她的心脈。
漸漸地,慕長璃的面色有了一絲紅潤,他雙目緊閉,一心用真氣替她療傷。
真氣從他的心脈,被灌輸入她的經脈內,他心口的傷,在氣流衝撞下,疼得愈發劇烈。
終於,他支撐不住,雙手垂落在她身側。
他眼瞼微抬,顯然已是累極,但他依然顫抖著抬起手來,想要繼續施救。
姜悅終於看不下去,出聲制止了他:“別再動用真氣了,我有其他辦法可以救她。”
她語畢,從懷中摸出一顆藥丸,告訴陸錦宣,這是唯一一顆能抑制藥劑反噬的丹藥,原本她是留給自己報命用的,因為被他們的真情打動,才將藥讓出。
“謝謝。”陸錦宣接過藥,喂入慕長璃口中。
須臾之後,慕長璃終於醒轉。
她一睜眼,見到的是他滿覆擔憂的神情,她又驚又喜,嘴角微揚起一抹不易被察覺的弧度,輕聲道:“阿宣,你回來了,就好。”
“不要說話。”陸錦宣同樣輕聲回道,“反噬之力折損了你的元氣,你現在需要靜養。”
“不妨事。”她有些不聽話,繼續說道,“這點毒不算什麼,只要你在……我就會好。”
陸錦宣俯首愴然淺笑一記,經此一難,他終於明白了何為“向愛而生”。
他俯下頭,將側鬢與她的太陽穴靠在一起,無聲地笑了。
“好,我會一直在。”他輕聲,做出承諾。
姜悅將臉別過去,他們依偎在一起的畫面,令她想起了耶律行。
只可惜,這種“向愛而生”的力量,她終究是無法再次體會到了。
正當這股酸酸甜甜的氣息充斥了整個雜室時,羅松再次破門而入。
“大人,遼寇已經悉數撤退出數十里,客棧暫時是安全了。”他畢恭畢敬地稟報道。
陸錦宣衝他投去了一個感激的眼神,道:“松,方才我是為了想請你幫我將長璃帶走,這才對你說出了很多帶有攻擊性的話,希望你別介意。”
陸錦宣原本以為羅松是在生他的氣,沒想到羅松是真的“沒明白”他的用意。
明白過來的妹明白,一拍腦門,為自己的後知後覺感到羞愧。
“大人,對不起啊,我是真的沒明白,也沒多想,就帶著長璃走了,好在你沒事。”
羅松此時忽然後悔起自己當初的舉動,一個勁兒地朝陸錦宣道歉。
陸錦宣倒沒有糾結於他突變的態度,他只是感到不解,明明自己已經點了長璃的昏睡穴,怎的她會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甦醒,並折返回來救他?
羅松嘆了一口氣,瞥了慕長璃一眼,這才做出解答。
原來,慕長璃早就料到陸錦宣會這麼做,她提前已經調動真氣,將穴道暫封,是以陸錦宣並沒有成功將她擊昏。
為了不耽誤時間,她佯裝昏倒,在羅松將她帶離出他的視線後,對羅松說出實情,並與他兵分兩路,羅松負責掃除敵寇,她則折返回雜室去救他。
她原本是想用遠端氣攻的方式,在不讓他察覺到的情況下,將他擊昏。
沒想到她剛步到雜室門口,正巧聽到了姜悅的自言自語。
慕長璃在門口臨時改變了計劃。
“我原以為是我一直在守護著她,原來,她對我,同樣是著意深沉……”
陸錦宣一時語塞,他面上似笑非哭的表情,似是自嘲,又似在自責。
“我此生只險於你一人,自然全心全意。”她淺笑一記,從他膝上直起身來,與他相擁。
兩人坐在冰涼的地上,緊擁著彼此,全然忘卻了周遭的人事物,羅松和姜悅不約而同地別國身去,拒接兩人驟然撒出的糖。
他們相擁了許久,直到外面傳來百里挽晴的急喚,陸錦宣這才攙著慕長璃站起來。
“阿宣,客棧已經安全了,我們回去,處理一下傷口吧。”
慕長璃的目光又被他心口的創傷吸引,一臉的自責。
陸錦宣微笑著頷首,挽起他的手,這對兒新婚小夫妻,若無旁人似的,從雜室走出。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身上,有兩道羨慕的目光一直隨著他們。
羅松嘆了口氣,低頭不語,姜悅則是仰面長嘆。
他們一個是剛痛失摯愛,一個是求不得,同是天涯淪落人。
為情所困之人,又何止一雙一對,在客棧外圈,剛與敵寇苦戰一番的紅霜,正收兵往回趕時,正巧看見陸錦宣與慕長璃手挽手踏入客棧的背影。
“陸持國,祝你幸福。”紅霜在極寒的大雪紛飛夜,猶自在雪地裡佇立了許久。
她的這一段暗戀,終是要畫上句號,雖不圓滿,但也曾銘心刻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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