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伸手抽出了那張照片,隨後,他的表情完全僵住了。
相片中的背景他很熟悉,是那間療養院的走廊,穿著病號服的康斯坦丁依然坐在輪椅上面無表情地曬著太陽,他的臉上還是沒有什麼血色,就連拍攝角度都差不太多。只不過,與此前不同的是,這次他的身邊站著一個笑盈盈的女孩,胸前彆著一副墨鏡,一隻手很自來熟地鉤著康斯坦丁的脖子,豎起兩根修長的手指對著相機的方向比“耶”。
相片中,臉上洋溢著青春和美好的女孩,很顯然是夏彌。
而照片的背面,則畫了一隻圓滾滾的貓頭——那是她的簽名。
這大概是她在臨行前藉口給小百合加水的時候,趁機塞進了鳥籠底下的照片,也就是說,在那個時候她就已經知道自己不會再回到這間小屋了麼?
這一刻,路明非才清晰的意識到了,自己其實完全不瞭解夏彌……或者說那個龍王的一切,甚至就連康斯坦丁的事情也在她的掌握之中……明明是她自己親手佈下的陷阱,卻還是一直在有意無意地把他們往正確的方向引導著,如果不是夏彌的那番話,楚子航也不一定能識破朱允炆的秘密吧?
都說‘女人心,海底針’,那龍王的心思,又會是什麼樣的呢?
路明非嘆了口氣,心裡明白那個叫夏彌的女孩已經徹底消失了,自己所認識的夏彌,大概只是經過了層層偽裝的幻影而已。
可是,一個人的存在過的痕跡,又怎麼可能會這樣輕易的被抹去呢?
冰箱裡有她喝剩下的半盒盒裝牛奶,陽臺上掛著她還沒晾乾的那條短褲,衛生間的洗頭臺前還有她才開封的洗髮水和沒擠過幾次的草莓味牙膏……名為夏彌的女孩,就是由這些東西拼湊而成的,哪怕那個女孩消失了,可是這些東西卻還留在這間屋子裡,一切的一切都證明了她曾切實的存在過……
路明非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名為夏彌的人格究竟佔據了那具身體百分之幾的部分,或許這種需要詳盡計算才能得出結論的問題,要交給楚子航去做才會合適些,但是……
在楚子航的心中,那個整天師兄長師兄短的女孩又佔了百分之幾的比重呢?
忽然,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緊接著,女孩輕輕的聲音在玄關響起。
“小百合?”諾諾輕喚了一聲。
“你好,你好,我是小百合!”籠里正在吃飯的小百合立刻熱情地應道。
路明非立刻收起了手中的照片,很快,視線就跟隨後走進了客廳的諾諾撞到了一起。
“ただいま(我回來了)。”諾諾叉著腰,突然對沙發上的路明非來了一句日語。
路明非一愣,反應了半天才支支吾吾地說了一句:“お帰り(歡迎回家)。”
“你不是自稱自己是日語大神麼,怎麼反應這麼慢?”諾諾跳到了沙發上,窩在他身邊伸了個懶腰:“虧我還學了半天,沒勁。”
“不是不是。”路明非向她解釋:“一般是丈夫回家的時候才會說一句‘ただいま’,然後作為家庭主婦的妻子才會來一句‘お帰り’作為回應來著……”
“姐姐我今天想當一回女強人,不行麼?”諾諾隨手解開了頭上的皮筋,用指尖撓了撓頭皮,似乎是在舒展神經:“剛才頭髮扎太緊了,頭疼。”
“那為什麼不在路上就解開?”路明非問。
“都說了今天要當女強人咯!”諾諾大方地也幫路明非一起做頭部按摩,也可能只是純粹不想只有自己一個人的頭髮是亂糟糟的:“因為不是大波浪,所以就扎個高馬尾,這叫乾淨利落,你懂什麼……疼疼疼。”
“哦哦哦。”路明非趕緊幫師姐按摩太陽穴:“女強人同志需要精油推拿麼?今天我們店裡香薰半價……”
“半價?”諾諾斜眼看他:“肯定是騙人的,便宜沒好貨。”
“哪有,昨天才剛到的貨,療效頂呱呱的……”
“你心情不好麼?”諾諾把手指豎在路明非滔滔不絕的嘴前:“每次你心裡有事,就喜歡說廢話,對不對。”
“多少……有一點吧。”路明非輕聲說:“你早就看出來麼?她是龍王……”
“我確實看出了她有問題,而且我不認為楚子航完全沒有起疑心。”諾諾嘆了口氣,踮著腳起身關上了客廳的燈,又重新縮回了路明非身邊:“但我真的沒想到,她居然會是龍王耶夢加得。”
“耶夢加得?”路明非呆滯了一下:“那是她的真名麼?”
“嗯,大地與山之王耶夢加得,這是楚子航在醒來後告訴我的。”諾諾說:“楚子航能從她的手中活下來,只能用‘奇蹟’來形容……嗯,說起這個……”
“執行部在那艘船上只找到了Leon·Red的遺骸,卻沒有找到耶夢加得的,楚子航對此也給不出具體的解釋……”諾諾看著路明非:“對此,你有什麼頭緒麼?”
“沒有,我什麼都不知道。”路明非搖頭,隨著鼬的離去,那艘船上發生的一切都已是死無對證了,比起耶夢加得的事,他或許更關心一下應該怎麼胡謅出一份關於自己和朱允炆大戰八百回合後艱難取勝的任務報告。
“這樣啊。”諾諾低聲說:“所以,你有見過她龍化之後的樣子麼?”
“沒有。”路明非搖頭:“說真的,我很慶幸自己沒有看到……師姐,我這麼說,是不是有點自私?”
“是覺得自己把所有事情都甩給楚子航了麼?”諾諾笑了笑:“那也算我一份吧。”
“什麼意思?”路明非低聲問。
“因為我也不想看到,也不敢去想。”忽然,諾諾把頭埋進了路明非的胸口,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在分別的那個早上,我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拜拜’,倒數第二句話是‘記得買泳衣’,這些事情我都記得,以後,大概也不會忘記。”
路明非低下了頭,看著晚風拂起諾諾的髮尾,暗紅色的長髮海藻般散亂在她的背上,也散落在他的胸口,月亮的光影在她的臉上流轉,隨著雲層的來往,忽明忽暗。
他跟諾諾很默契的用‘她’來指代了那個名字,可是在月光之下,每個人的心裡,都藏不住秘密。
“對不起,師姐。”路明非也用很輕很輕的聲音說:“我總是想著等一個人來開解我,教我明天的路應該怎麼走……其實應該是我來安慰你的。”
“我今天是女強人,不用小白臉安慰。”諾諾揉了揉眼睛,低聲說:“我困了,要睡覺了。”
“晚安。”路明非用很小很小的力氣,輕輕環抱住了懷裡的諾諾。
諾諾沒有回應,她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