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此時害怕,後退一步不敢說,可爺爺的煙槍立刻砸在我額頭上,疼得我眼淚掉出來,“我和二蛋去了後山掏鳥蛋了,鳥蛋我沒吃,想帶回來給爺爺。鳥蛋是我掏下來給二蛋的,不關他的事兒。”
說著,我眼淚吧嗒吧嗒的往下掉,聽見我去後山了,爺爺一臉的驚怒,但聽到後半句,爺爺就算是有氣也撒不出,一張皺皺巴巴的老臉面無表情,良久才嘆了氣:“你們這些後生小子,不知道這世上什麼碰得,什麼碰不得。這後山上的東西,那都是有靈性的,你們招惹了鳥,吃了鳥蛋,這是造了孽,遭了報應了。”
我聽爺爺這麼一說心裡更著急了:“爺爺你快救救二蛋,鳥蛋是我掏下來的。”
爺爺舉起煙槍作勢要往我頭上砸,嚇的我趕緊閉上眼睛,過了會卻感覺有隻手在我頭上摸了摸,爺爺嘆了口氣說道:“禍是你闖的,我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得幫你平了。”
當時的我還不知道爺爺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很久之後我才明白什麼叫責任,什麼叫道義。
爺爺回家了一趟,取來些奇奇怪怪的東西,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個不知道什麼木頭雕刻的大頭娃娃,娃娃雙目緊閉盤坐在蓮花之上。爺爺吩咐道:“把孩子衣服脫了,你們摁住手腳。”
步長貴忙招呼了幾個鄰里解開二蛋身上的繩子,把二蛋摁在床上,這時候二蛋的身子抽搐的更加厲害了,三四個莊稼漢竟然有些摁不住的趨勢。
爺爺見二蛋難受的樣子也不耽誤時間,拿起毛筆從二蛋額頭上開始寫寫畫畫,每下一筆爺爺就好像要用盡全身氣力一樣,等畫到二蛋腿上的時候爺爺已經幾乎站不穩了,看得我一陣心疼,但是根本幫不上忙。
終於在二蛋身上佈滿了奇奇怪怪的符號之後,竟然不再抽搐了,劉翠一摸二蛋腦袋,驚喜的說道:“二蛋燒退了。”
步長貴一直拉著的驢臉也緩和了不少,只是爺爺的臉色跟紙一樣蒼白,我忙拉了拉爺爺袖子,問道:“爺爺,你沒事吧。”
爺爺身體一個趔趄,隨後又馬上穩住了,拿起煙槍吧嗒了兩口對我說道:“沒事,走,我們回吧。”
步長貴拉住爺爺問道:“步爺爺,二蛋這啥時候能醒過來?”
爺爺只是告訴步長貴,該醒的時候自然會醒過來,說完就拉著我的手往回走去。看到二蛋沒事了,我心裡其實還是挺高興的,雖然爺爺臉色蒼白的不像話,但是爺爺不是說了沒事麼,我想估計就是有點累了,睡一覺就好了。
走到半路上,爺爺又讓我把我的兩顆鳥蛋送回後山,其實我打心底裡不願意去那片邪門的地方,但是爺爺說的話我可不敢不聽。只能硬著頭皮把鳥蛋送了回去,不過好在並沒有什麼奇怪的事情發生,等我到家的時候,爺爺已經躺在床上睡覺了。
從此以後,爺爺的身體一天不如一天了,加上飯也吃不飽,眼看爺爺都爬不起床了。十幾天之後爺爺就只能臥床不起了,我心裡還報著一絲幻想,只要爺爺休息夠了就還能跟以前一樣用力拿煙槍砸我腦袋。
沒想到爺爺臥床四五天之後就去世了,我趴在爺爺身上嚎嚎大哭,我從小就沒見過我父母,一直是爺爺一手把我拉扯大,現在爺爺也走了,這世上就剩我一個人孤苦伶仃了。越想我越難過,爺爺臨走最後一句話都是在告訴我別忘了每年的今天去後山祭拜。是我害死了爺爺,如果不是我要去掏鳥蛋,二蛋也不會出事,二蛋不出事爺爺也不會死,我陷入了一個強大的旋渦之中,彷彿要把我的身體撕碎,只感覺整個天地都變的不真實了起來。
就在這時候,門口傳來劉翠尖銳的聲音:“步爺爺,大喜事,我們家二蛋醒了。”
劉翠一進門,看到我趴在床頭哭的已經失聲了,趕緊上前摸了摸爺爺的鼻息,隨後尖叫著跑了出去。
不一會村長就急急忙忙趕到了,爺爺的葬禮辦的很簡單,雖說整個村子的人都很尊敬我爺爺,但是在這災年裡活人都過不好,更別提死人了。
爺爺下葬後好長一段時間我都接受不了這個事實,老是聽到背後爺爺叫我的小名,等我回頭之後卻空無一人,又常常在夢中驚醒,獨自一個人在黑漆漆的夜裡哭的天昏地暗。
如果不是步長貴心中有愧,在牙縫裡擠出吃的給我,我估計都挺不過這個災年,不過好在第二年地裡莊家長勢還不錯,起碼不用餓肚子了。
我也沒忘記爺爺的囑託,每年三月初九就帶著香紙和四隻雞去後山鳥巢處祭拜,即使那個鳥巢已經明顯被廢棄了。
一晃十年過去了,這十年我一直沒忘每年去後山祭拜,唯獨這次,二蛋結婚了,就在三月九號,說是要永遠不忘我爺爺救他的恩情。從三月八號開始一直忙著佈置酒席的事,媳婦是鄰村的一個莊稼戶的女子,去鎮裡上過初中,也算個知識分子了,高興地二蛋一宿一宿睡不著覺。
三月九號那天,兩個村子幾乎所有人都來參加二蛋的婚禮了,流水席從早上擺到晚上,我也幫二蛋一杯一杯的擋著酒,直到喝的不省人事。
第二天,還沒等我酒醒就被人叫起來了,太陽穴一突一突的疼,我起床一看,只見外邊烏雲密閉,時不時蹦出一兩道閃電劃破天空,天上就跟安了個水龍頭一樣往下衝水。
奇怪的是,我們鄰村卻一點事都沒有,我心裡一緊,頓時想起來昨天喝酒喝多了竟然忘記去後山祭拜。
我也不敢再等了,忙在雞窩裡逮了四隻雞,又拿上香紙冒著大雨跑到後山,一腳踏進後山,頓時一道閃電劃過天空,同時一聲鳥類的悲鳴幾乎刺破我的耳膜,我咬咬牙又往前走了一步。一陣狂風吹來,直把我吹倒在地,我膽子是不小,但是遇到這種鬼事情嚇的雞都不敢拿了,撒腿就往家裡跑。
這雨一下就是三天還沒有一點停的趨勢,村裡的人一個個的都愁眉苦臉的,就算人受得了,地裡的莊稼也受不了啊。十年前那災年才剛過去沒多久,餓肚子的感覺可還沒忘。我這個時候已經隱約知道是因為我沒有去祭拜的原因了,但是我不敢說出來,我怕村子裡的人把我燒死在鳥巢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