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皺起眉,像是對一個重大的方案作出決定。
她想,如果大型湮滅真的發生了,那麼解教授躲在何處才不會受到波及?
恐怕這面鏡子,是一個類似於二維的平面。目前大多數理論認為,宇宙中正反物質的大尺度分離不可能發生。因為書中說,三千萬光年的範圍內沒有反物質天體,這證明宇宙中大塊的反物質是不存在的。
但解教授有這樣的能力……
只可惜英年早逝。不然到了這個時代,宇宙學一定有了相當程度的進步。說不定,整個世界都與如今的樣貌大相徑庭。
群青的瞳色慢慢淡化,逐漸褪成高飽和度的青藍色。
她靜靜地抬起手,屏氣凝神。他們猜到了她的意圖,紛紛遠離了那道鏡面屏障。
他們看到,鏡中的自己逐漸發生扭曲。
很長的一段時間中,她一直在想,為何這樣一個年輕的教授,能夠大有作為,釋出那些如此深奧晦澀的科學論文。
如今她知道了。
黑暗裡的一切色彩變得詭秘,所有的一切都如螺旋星系一般呈現出可怕的形變。那些雜質與宇宙塵埃被拉長、拆分、吸收,連光也無法逃逸。
他們什麼也聽不到。不如說,偽真空中傳遞聲音的介質,也被這個東西鯨吞蠶食。
一個密度無限大、時空曲率無限高、體積無限小、熱量無限大的奇點形成了。
她用引力場製造了一個吞噬一切的怪物。
黑洞。
當他們視野所及的一切東西都被擠壓在群青面前的某一點時,解懷塵的身影出現在蒼茫的純黑色背景之中。
你很厲害呢,如果你是我的學生就好了。
他好像沒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但他的眼神分明在訴說著什麼。
即使,從他的視野來看,這裡應該只有一個無限擴大的黑暗之環。
她能明白這個眼神的意義。
安城本在懷疑,這樣的黑洞為什麼僅對一個側面產生效用。但他忽然意識到,群青借用瞭解懷塵所壓制的二維平面。
而他正將自己隱匿在這樣的平面之中。如今,它在瓦解。
熟悉的震盪出現了。
視野所到之處,如倒塌的積木,或摔碎的拼圖,一片片脫落、破碎,化為粉塵,正如他們先前在第三層所見到的一樣。
那些茫然宇宙中的黑與白,明與暗,都在頃刻間消散而逝,化為烏有。
他們回到了實驗室。
見過了茫茫宇宙的磅礴後,任憑誰都會覺得,這間實驗室是如此狹小,如此逼仄。
“有兩下子嘛,你……誒?”
柳夕璃剛向群青靠近,忽然向後退了一大步。
她看到群青的眼裡鍍上了淡淡的鮮紅,像一層血膜,紅的很不自然。
下一秒,群青便掩面跪坐在地上,唇齒間壓抑著痛苦的哀喊。
月婉戈立刻蹲下身,焦慮地詢問著。她看到群青的指縫間,滲透出醒目的血液。
過量使用能力的副作用嗎?
“她本身是無法制造出那樣強大的引力場的……但,死者們給予了你們力量。”
“你把話說清楚!”
時雪衝霜闕尖叫著。她那副居高臨下又事不關己的語氣,恰恰是他們最反感的。
“我說過的吧……塔會將犧牲者的能量平均地分配給每一位獻祭者與剩下的守護者。你們應該懂得感恩,感恩世界塔,和每一位死者。”
不再有人搭理她。
“你們看!”
江碩站在工作臺前那副巨大的照片旁。他伸出手,踮起腳尖,指著小小的地球旁,一個更為模糊的東西。
陶佐詞走過來,柳夕璃、安城與柯奈也湊向這邊。
那東西大眼看上去,就像是被誰用指腹抹開的汙漬一樣。但仔細觀察,可以發現那是一個環狀的東西。
那是視界線,是光與引力勢均力敵的地方。
或許這張照片再大一些,還可以看到一個小小的黑影。
他的位置時間變慢,光頻率降至無限低,對觀察者來說,光已經不存在了。
在距離足夠遠的宇宙中,他仍在緩慢跌落,停滯在黑洞的視界上。即使時間依然流逝,一切照常運轉,群青所尊敬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教授,也會永遠地定格在黑洞的邊界之上。
這是一個事件的邊界,邊界內的事對邊界外的你、我,所有人而言,都不會發生。
於他們觀察者而言,黑洞並不會吞噬他,他永遠地停留在了視界之中。
於第四結界的物質守護者而言,黑洞吞噬他,他永遠地徘徊在他所熱愛的宇宙之中了。
也許這就是他想要的結果,也說不定。
-Linger「徘徊」·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