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開始羨慕起姐姐來。
只要躺著,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不用想就好了。
即使我覺得她非常可憐,或許她自己並不覺得呢。
我為這樣的想法感到罪惡。
為什麼只有我從災難中倖存?
這究竟是一種幸運,還是不幸。
我果然還是不幸的。
開啟姐姐病房的窗戶,冷夜的風無止息地穿過我的身體。
這家醫院距離海邊不遠,我能看到幾條街外的海岸線。潮起潮落,它有序地迴盪著,平靜又安詳。
夜晚,我看著冷清的海,與繁華的街道。
不論這份寧靜也好,喧鬧也好,它們都是與我無關的東西。
死吧。
沒有任何一道題是逃避可以解決的,生活可以。
因為生活不是問題。
生活是一種折磨。
“真的?”
不是姐姐的聲音。
我回過頭,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小男孩站在病房裡。
他站在窗戶投進月光的一角,上半身淹沒在黑暗中。
我不清楚他是如何進來,又是何時進來的。
我已經很累了,除了“永遠解決”所有問題的方法外,什麼也不願意去想了。
但我還是回答了他。或許是因為我太久都沒有人能說說話了。
“沒有辦法。”
那是一種集沉重、艱難、困惑、悲哀於一體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的勇氣,似乎燃盡了我所剩無幾的力量。
好痛苦。
我想,逆著光的我的面色,一定是無比難堪又絕望的。
“如果有呢。”
“不可能的。”
除非把她剩下的大腦,與我的另一半換掉。
只剩半個腦子的人可以活下去,我想,我也可以。
我甚至可以把今後的人生讓給她。
但不可能。
換腦實驗,以目前的科學水平,在任何國家都沒有成功的案例。至少公開的實驗中沒有,所以,以這家醫院的能力,想都不要想。
“就算是不可能的願望,只要你想實現,就可以的。”
他好像知道我在思考什麼似的——不過也不好說,或許都寫在我的臉上了呢。
但……可以嗎?
作為奢侈品所存在的奇蹟,真的會降臨在我的身上嗎?
真不敢相信,我別是已經瘋了吧?而且啊,眼前的這個小弟弟,是真實存在的嗎?
騙人的吧。
“我很難相信你,怎麼辦?”我笑著說。
“你已經相信了。”他說。
“你說什麼吶?”
“很難相信,即存在著相信的可能性。這與奇蹟是等價的東西。即使以非常低的機率存在著,卻還是客觀並真正存在的事。”
奇蹟,真的發生了。
這是也是天命嗎?
我本是個無神論者的。但,這的確不是神。
是我的絕望,淨化成了希望。儘管這是有代價的。
但我支付得起,這比起永遠生活在悲劇的陰霾下,實在是輕的太多。
終於,一切都不一樣了。
她的手是自由的。
她是雙腿是自由的。
她的大腦,也是自由的。
我們可以永遠地離開醫院,那個蒼白冷漠的、死神垂憐的地方。
我們去學校報到。雖然遲了兩個月,不過他們特意做了調整,甚至全校師生都為我們捐了錢。
大家真是好人呢。
這大千世界仍有許多有趣的事,我果然還是不想死。
能和姐姐一起生活在這樣美麗的世界上,實在是太好了。
我帶著她到碼頭,看日出日落,看斗轉星移。
偶爾,我們會縱身而下,在冰涼的海水裡暢遊,感受水流掠過面板的每一寸地方。
我們的鰭是自由的。
我們的尾巴是自由的。
我們的一切都是自由的。
即使不開口,我們也知道對方要說什麼;即使什麼都不做,我們也知道對方在想什麼。
我們的心是一體的。
至於大學,那真是個有趣的地方。沒有固定的教室,也沒有讓人煩惱的班主任,更沒有堆積如山的無聊簡單的作業。
雖然,那個姓解的導師的確很無聊啦,但他偶爾會帶著幾個研究生和我做一些有趣的課題。我這才明白,並不是知識很枯燥,只是長久以來我沒有接觸到真正的、學習知識的辦法。
可以活著真是太好了。
我又變成以前的樣子,和姐姐一起,扮演著讓全校師生都頭痛的角色。我時常在茶餘飯後聽到大家在議論我們,這讓我感到很開心。
我是活生生的,姐姐也是。
直到現在我也在慶幸著,那天我所厭惡的,並非是無助的我自身,而是導致我產生無助於絕望的外物。
因為連自己也厭惡的人,自然喪失了活下去的理由。
當一個人連自我本身存在的意義和價值都失去了的時候,他就失去了做人的資格。
但我不是,幸虧我真是個天才。
所以,我仍然活著。
我們,仍然活著。
-Kismet「天命」·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