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整個莊園似乎都被驚醒,到處是跑動的腳步,遠處甚至還響起了弓弦錚鳴之聲。
“保護陛下。”
任潼的聲音忽然從院外傳來。
他語氣並不慌張,但卻顯得有些匆忙,“快快快,決不能讓那東西驚到聖駕。”很快,他便帶著二三十名鐵甲衛士衝了進來。
“任中郎,”董焦皺起眉頭,“發生了什麼事?”
“山怪。據有人目擊稱,那東西個頭碩大無比,竟是從未見過的異物。我早說過,山裡多有怪物出沒,難以預料,你們偏不信。”說著,任潼衝李授抬手抱拳,“陛下可否暫避?”
“暫避?”李授不慌不忙,“去哪裡?”
“臣已整備人馬,可護送陛下速速下山,去往蔚縣歇息。”
“朕乃天子,竟被一隻山怪嚇跑?”李授冷冷一笑,“笑話。”
“那陛下的意思是?”
“山怪此時現身,想必是想要會朕。好,那就捉來給我看看。”
“捉……”任潼聽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捉來?”
“對。”李授淡淡的說,“既然膽敢衝撞聖駕,難道不該捉來法辦?”
任潼先是一愣,過了半晌,見皇帝不像是開玩笑,這才有點侷促地打了個拱,“臣,領旨。”
他就算再怎麼糊塗,也沒膽當面抗旨。
他將衛兵安排在天井和廊道里,自己轉身就衝了出去,當真率人捉拿山怪去了。
這時,董焦又將目光投向李授,“陛下?”
李授卻不緊不慢地衝他抬了抬下巴。
董焦心領神會,便招呼擠在天井裡的衛兵,“杵在這裡幹嘛,都跟我去外面警戒。”
說著便帶頭往外走。
衛兵傻愣了一陣,不得不跟著相國離開了皇帝所在內院。
橘林裡,除了幾十名相府衛兵仍嚴守崗位,別的禁衛此刻全都被任潼帶去抓山怪去了。
“山怪現在何處?”董焦高聲問。
“就在竹林方向。”有人答道。
“生得什麼模樣,可有人看見?”
“我們倒沒看見。”一名相府衛兵說,“不過,聽莊裡人說,那怪物方才差點闖進來,卻被一通火把與亂箭嚇退,又折回竹林去了。”
“對,我也聽說了。”另一名衛兵說,“有人看見那東西個頭很大,壯得像頭牛。”
“竹林寬廣,董中郎捉襟見肘啊。”董焦轉頭望向這批禁衛,“你們剛才也都聽見了,陛下要活捉山怪。所以,諸位都得盡力,煩請往外庭接應。”
禁衛乃國師一手所建,包括天厙軍在內,朝中大臣皆無權排程。
就連董焦這位相國也不例外。
但此刻他卻必須拿出相國的派頭。
想了想,董焦又對他們下令:“山怪此刻雖退了出去,但也切切不可大意。這樣,你們和我相府衛士一起,立刻在外圍築起一道防線,不得讓人靠近。”
“可陛下身邊?”領頭的衛士問。
“陛下身邊有黑衛防護,無妨。”董焦保證說。
“領命。”幾十名軍人齊齊應了聲,立馬退出橘園,往外面去了。
待所有人全都離開,董焦這才返身回到內院。
這時,李授已回到房裡,一個人坐在榻上不慌不忙地喝起酒來。
董焦走上前去,示意僕從也盡皆退下,去院外候著。
然後他在門口對著屋裡做了個拱,意味深長地問:“陛下就在此靜候抓獲山怪的訊息?”
“君無戲言。”李授緩緩端起茶杯,輕輕啜了一口。
“那微臣便在此陪同陛下等候。”董焦目光左右掃了兩名黑袍衛士一眼,語氣幽幽地說。
“嗯,一起等。”李授說。
此時,除了他君臣二人,整個內院便只得兩名跟木頭人無異的黑衛了。
漸漸地,外面的吵雜漸漸平息,而莊園外的半山竹林卻山呼海嘯,一片吆喝聲。
真的在捉山怪?
董焦輕輕吁了口氣,想看看約好的人如何到來。
就在這時,西廂屋頂兩支翹起的飛簷之間,濃濃黑雲間忽然多了一抹白色光影。
白影恍恍惚惚,略有人形。
但若是按照這個距離,那人也該當是一個巨人。
白影無聲無息,抽動的胳膊似兩段巨木在水面上下起伏。
董焦還沒來得及反應,卻見李授門口兩名黑衛已各自拔出所背長劍,雙劍交叉,成防禦姿態。
白影隱約有著人形,四肢修長,毛髮覆體,碩大的頭顱有如鼎甌。
仔細端詳,更見這怪物頂生雙角,鹿鼻獅口,雙目瞪如銅鈴,活脫一副野獸嘴臉。
只是,也許夜間之故,無論董焦怎麼打量,卻始終不曾看清這怪物面貌。
怪物並不只是裝模作樣。片刻後,它便緩緩下滑至屋簷邊,隨即輕輕一跳,便如同一頭白毛野牛落在院內。
兩名早已蓄勢待發的黑衛不敢怠慢,身形忽然同時暴起,雙雙揮劍朝怪物劈去。
“滋……”
怪物似乎被利刃切開,瞬間左右兩分。
但不過一眨眼,兩團白影卻又合二為一,繼續揮舞著巨大的拳頭分別朝兩名黑衛砸去。
似虛而實,似實而虛。
這怪物雖然只像是一團影子,與人扭打起來卻聲勢甚猛,口出呼號。只是,此刻它所發出的呼號聲儘管雄渾,卻也格外低沉,似乎怕驚醒夢中之人。
說來正好,兩名黑衛向來也是動手不動口,此時只管出劍如風,繞著圈往怪物身上招呼。
兩邊砍來打去,速度快時,竟像白紙上潑墨勾畫起兩道筆鋒高低起伏,提拉抽遁,一時根本辨不出誰是誰。
這番搏鬥,直把董焦看得目瞪口呆,雙腿打閃。
只是恍惚間,他好像看見一名披著長髮,個子瘦高的男子不知何時已出現在皇帝屋內,正端端站在李授面前。
但當他移開視線,認真往李授房內看去時,那人影又已倏忽不見。
再回頭,就連那白色山怪也沒了蹤影。
院裡只剩兩名手持長劍,正不知所措的黑衛。
董焦心裡一動,慌忙跑到李授所在房門口,結結巴巴叫了聲:“陛下?”
他看見李授依然端坐榻上,手裡依然端著酒杯。
此時,李授的目光專注落在手中酒上,似乎在琢磨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抬起頭,不緊不慢對董焦道:“天下第一武修之名,果然不是白得的。當真無拘無束,來去自如。”
“陛下跟他談得如何?”董焦忍不住問。
“哼,”李授冷冷一笑,“這樣的機會,你認為他們會捨得放棄?”
“這麼說,他答應那個條件了?”
“當然。我早說過,這世上真正能蠱惑人心的,唯有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