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著頭不吭聲。
“不光你怕,我也怕這畜生啊……”
父親苦笑一聲,拿起桌上的半瓶酒,狠狠地往嘴裡灌了一口,那渾濁的眼睛,忽然一下子有了光,變得鋒芒畢露!
“但是,若換做二十年前,就這條小泥鰍,老子覆手可殺!!”
我和姐姐怔怔地看著父親,雖然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但感覺這一刻,他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
光頭離去的那一晚,丁不圖喝了很多酒,酩酊大醉,躺在床上呢呢喃喃,說了很多胡話,什麼“我也不想這樣”、“我是為了你們好”、“最虧欠的,還是丁玲……”、“能不能讓這些報應,都報在我身上”、“丁勉,你一定要做個好人”。
第二天,父親忽然不告而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整整一個星期,他都沒有回來。
我徹底絕望了,更多的還是憤怒,你丁不圖平日裡教訓我們不是很有底氣嗎?現在來了個比你更狠的光頭,就嚇得你抱頭鼠竄,甚至不惜拋下子女,離開小鎮去逃避現實?
那光頭離開前放了話,要麼畫一張雄虺化蛟符,要麼拿出五百萬,要麼就把姐姐帶走。
雄虺化蛟我不會畫,五百萬兩個月肯定也拿不出,至於姐姐,我就算拼了這條賤命,也絕不會讓他們把她抓走。
問題是,以那光頭的本事,到時他來要人,我攔得住他嗎?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活在世上真是一無是處,甚至連那個當了逃兵,記恨了二十年的丁不圖也不如……
有時候冥冥之中,或許真有一根線在牽引著什麼。
幾天後,我正在店裡忙著扎畫圈,一個窈窕的身影走了進來。
她一看到我就笑吟吟地說:丁勉,還記得我不?
我一愣,隨即點了點頭,說記得,丹姐,你怎麼來了?
女人叫黃丹,是馬曼曼的表姐,結婚的時候她是兩個伴娘中的其中一個,性格大大咧咧的,要不是和馬曼曼鬧掰了,指不定我以後跟她還能成為朋友。
黃丹笑著說:怎麼,沒事就不能來啊?
我忙說怎麼會,只是我這白事店陰氣重,不適合女人待,如果你要約我吃飯,恐怕得等一會兒了。
“喲,退婚的事還沒過去幾天,你小子就敢來調戲大姨子了?”女人笑罵道。
我撓了撓腦袋,沒吭聲。
女人意識到我情緒不佳,乾咳了兩聲,轉移話題道:“來找你,還真有事——丁勉,你會畫陰符嗎?”
聽到這話我心裡一咯噔,說丹姐,你從哪知道陰符的?
黃丹撇了撇嘴,說:“當年你父親賣陰符給趙家夫妻這事,早就傳遍了細水鎮,現在誰不知道他身懷這門大神通?
雖說其中不乏一些小人背地裡罵丁大師昧著良心賺錢,但我覺得這就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嫉妒,賣鋤頭人又沒有錯,錯的是買鋤頭的人不拿去耕地反而用來殺人——丁老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我目瞪口呆,沒想到在黃丹的眼裡,丁不圖的形象居然這麼偉岸……
我問她,你想用陰符做什麼?
大大咧咧的黃丹聽到這話俏臉一紅,有些羞澀地告訴我,她看上了鎮上的一個畫家,表白了幾次,人家沒答應,就想著我這裡,弄一張給讓對方死心塌地愛上自己的陰符。
我一聽頭有點大,說丹姐,愛情這東西,強求不得啊……而且陰符之中,也沒有讓人一見鍾情的效果。
黃丹聽到這話冷笑連連,道:“得了吧,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就我那貪慕虛榮的表妹,忽然莫名其妙和你這窮小子好上,又答應跟你結婚,你要是沒對她下陰符,老孃我倒立拉屎!”
聽到這話我氣不打一處來,心想你黃丹簡直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正要辯解,忽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記得丁不圖得知姐姐壞了我的婚事後,氣得破口大罵,其中有一句就是“你知不知道,為了促成他們的姻緣,老子花了多少精力?多少心血?”
現在回想一下這番話,搞不好我和馬曼曼能走在一起,還真是拜他所賜,給人姑娘偷偷下了情愛之類的陰符,不然怎麼解釋頭天還對我無比嫌棄的馬曼曼,第二天態度就變了?
想到這我不禁手腳冰冷,渾身冒汗,愈發覺得這事極有可能。
黃丹見我不吭聲,嘆了口氣,道:“那次退婚,確實是我表妹和姨媽做的不地道——但是你想過沒有,自古以來,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能有幾個好結果?但凡你丁勉有點本事,口袋裡有幾疊鈔票,至於過的這麼憋屈,至於被她們當面羞辱嗎?”
我皺了皺眉,道:“丹姐,你到底想說什麼?”
黃丹一本正經道:“丁勉,你其實不用自卑,因為會畫陰符,本身就是一門賺錢的大手藝,這次你幫了姐,好處肯定少不了你的。”
見我依舊不說話,黃丹急了,一咬牙道:“一口價,五萬,成不成?”
五萬?
我重重地嚥了口唾沫,再也無法強裝鎮定,心裡計算著,五萬是姐姐和母親累死累活,工作多久才能拿到的報酬……
這一刻,我想到了那個囂張跋扈,揚言要把姐姐帶走的徐姓光頭,想到了那次婚禮,馬曼曼和她母親眼中不加掩飾的厭惡和鄙夷……
活了這麼多年,活成了狗,老子也想當一回人啊!
深吸一口氣,我大聲吼道:“成交!”
黃丹樂得咯咯直笑。
然而我並不知道,這一答應,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命數,更是波瀾四起,徹底陷入了無可挽回的“死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