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凝曦微微皺起眉頭,煩惱了一會兒,說:“那你下手快一點,我怕痛。”
桑岐微微一怔:“還有呢?”
難道不是該求饒嗎?或者憤怒地罵他?
素凝曦道:“還有……多加點孜然,比較香。”
桑岐:“……”
他突然覺得,自己比對方像個人。
他無意識地伸手去摸了一下素凝曦的眉心,細膩溫暖的肌膚,其下是人族獨有的神竅波動——是個人沒錯。
素凝曦感受到他指腹的粗糲,忽地臉上一紅,嘟囔道:“你幹什麼?”
桑岐縮回了手,淡淡地說了實話:“我懷疑你不是人。”
素凝曦擰起秀眉,忽然伸出手去,摸了摸桑岐柔軟的狼耳。桑岐的耳尖猛地一顫,最為敏感的地方被人揉了一把,他頓時整個人僵住,血液不由自主地湧上了雙頰,略顯蒼白的俊臉霎時間染上了豔麗的緋色,眼角潮紅,卻讓人看不出是羞是怒,是喜是惡。
素凝曦笑著道:“我懷疑你不是狼人。”
桑岐猛地拉起兜帽蓋住了自己的耳朵和臉,讓人看不到他的面容,只是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出賣了他。
“我抓你來,本就是為了吃你。”兜帽之下傳來低沉沙啞的聲音,“我是魔族祭司桑岐,被法相圍攻而身受重傷藏匿於此。我不能見天日,否則便會有魔氣溢散之痛,想要彌補魔氣溢散之痛,還有一個方法,就是生食人肉,利用人瀕死的恐懼怨恨產生的心魔補充自身所需。”
素凝曦訝然看著他。
桑岐盯著柴火,一滴油落入火中,火焰驟然亮了一瞬。他不知道素凝曦會有什麼反應,但任何反應,想必也都在他意料之中。
他沒有抬頭,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對面傳來,一個溫暖的身體靠在自己身旁,素凝曦柔和的聲音從近處傳來。
“昨天下午回來的時候,我便發現你有些不對勁,你看起來很虛弱,是魔氣溢散引起的疼痛嗎?那你為什麼不吃了我呢?”素凝曦的肩膀與他靠在了一起,“那樣你就不會痛了吧。”
她伸出一截白皙纖細的皓腕:“如果非得生吃的話……那你能不能吃快點?”
桑岐握住了她的手腕,薄唇貼在了脈搏跳動之處,微微張口,用齒尖感受她生命的搏動。
只需輕輕一咬,她溫熱的血液便會湧入口中……
但終究沒有咬下去,他微微抬頭,清冷的銀瞳像兩輪銀月,看著坐在自己身旁雙目緊閉的少女。
“你不怕嗎?你不恨嗎?”他啞聲問。
素凝曦心跳得很快,她自然是怕的,但是恨嗎……
她嘆了口氣,睜開了明淨溫暖的眼,帶了一絲憐惜看向他:“你也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不,我是半妖。”桑岐的聲音低沉嘶啞,“我生來有罪,嗜血兇殘,汙濁邪惡。”
素凝曦輕笑一聲,撫上他的後背,溫聲道:“天道之下,人與獸,妖和魔,又有什麼區別?草木為了生長,會破開岩石土壤。兔子為了生長,便須吃草木。獸類吃肉,人亦吃獸。然而,縱然是這世間最強大的生命,也終有一死,埋於地下,成為草木生長的養分。萬物生來自有意義,天道無關善惡,無關強弱,半妖的存在,是天道賦予的意義,而對生命的輕視,非天之道,是俗世之道。”
“我們人為了活下去,也需要吃掉許許多多的生命,被我吃掉的這隻兔子,和被你吃掉的我是一樣的。”素凝曦彎了彎唇角,“但是我會尊重被我吃掉的每一個生命,哪怕做得再難吃,也不能浪費,不能辜負每一個生命的付出。”
“所以雖然害怕被你吃掉,但我不會恨你,或許這就是我遇到你的意義。”素凝曦的手溫柔地撫過他的銀髮,“桑岐,遇見你我很開心,你可能不知道,其實……你很溫柔。”
她的聲音輕輕地落在他的心上,像一顆小小的石子落在波心,又掀起了巨浪。
他循著自己的心意,吻住了她溫軟的唇瓣。
她明慧的眼眸閃過驚訝,或許她以為,他是要從嘴唇吃起,可直到最後,他的薄唇嚐遍了她的身體,也沒有捨得輕輕咬下一口。
桑岐以為自己喜歡孤單,原來只是不曾遇見過這樣的她,溫柔地包容了他一切不堪的過去,給了他此生唯一的溫暖。
然後一劍斬碎。
閉關十三年,他一直在噩夢中沉淪,對自己撒謊,那個欺騙自己,傷害自己的人,絕對不是素凝曦。但是夢中一遍遍浮現春生劍落下的畫面,還有近在咫尺的,素凝曦冷漠的臉。
空蕩蕩的右臂提醒他,這才是現實,他只是個半妖。
不會有人族真正喜歡一個半妖的。
但他那麼喜歡她,還是可以給她一個機會,他會把她綁回魔界,囚禁她一生一世。還好,修士的一生很長,足夠陪他終老,若他先一步而去,也要把她帶上。哪怕她騙過他,傷了他,憎惡她,但只要留在他身邊便足夠了。
然而等他出關,得到的訊息卻是,她死了……
她嫁給了高鳳栩,甚至為他生下一個女兒,卻死在了明月山莊。
桑岐不相信,他親自掘開了明月山莊所有的墳墓,卻無一具是她的模樣。
腳下是高鳳栩被拍碎的腦袋,沒有人能告訴他,素凝曦去了哪裡。
但是在一個小妖奴的身上,他依稀感覺到了,她存在過的氣息……
他把她帶回來,給她取了個名字,叫暮懸鈴。
懸鈴,是生於魔界,一種招魂的樹。
他費盡心機,想要做的,不過是找到她的屍身,找到她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