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不知何時他便後悔了。
也許是在看到她為南胥月擋下桑岐的攻擊而吐血之時,也許是在桑岐擄走她而他無力追擊之時。
也許更早,就在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便後悔了。
清醒的時候,他清晰地感受到肩上沉重的擔子,在眾生與她之間,他只能選擇前者。但此時此刻,他心裡只剩下一個想法——留住她。
“鈴兒,別走……”他廝磨著她的唇瓣,低沉沙啞的聲音隱忍著痛與欲。
暮懸鈴被他的霸道而纏綿的吻奪走了呼吸和力氣,渾身綿軟地靠在他懷裡,雙手無力地抵在他胸前,只靠著腰上那隻手支撐全身的重量。她眼角沁著淚意,茫然地看著謝雪臣,心中彷彿缺了一塊,空落落的,什麼也抓不住。她好像被撕成了兩半,一半清醒,一半沉醉,彷彿在半睡半醒之間浮沉,莫名的剝離感讓她感到恐慌而窒息,心臟驟然劇烈抽痛起來,血色從臉上抽離,她難以自抑地顫抖起來,淚水從眼眶中洶湧而出。
謝雪臣聽到了她心跳聲在那一瞬間戛然而止,緊接著便是止不住的淚水從空洞的雙眼中漫出。混沌的慾念霎時間煙消雲散,他驚懼莫名地抱緊了暮懸鈴綿軟的身體,顫聲喚道:“鈴兒,你怎麼了!”
暮懸鈴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一絲聲音,疼痛讓她臉色發白,眉心緊蹙。謝雪臣的喚聲似在耳畔,又似在天邊,她無力地軟倒,被謝雪臣小心翼翼地抱在懷中,氣息時急時緩,心跳卻忽然劇烈起來,彷彿快爆炸了一般。
此方天地忽然出現了扭曲和搖晃,謝雪臣已然反應過來了,眼下經歷的一切都是貪慾牢籠的幻境,問雪崖是假的,暮懸鈴是他的貪慾,想要破除貪慾牢籠,必須誅滅自己心中所欲。而此刻牢籠震顫,便是因為他的慾望正在消散……
謝雪臣不知道暮懸鈴為何忽然發生異變,他不顧一切地在她神竅中注入靈力,但顯然無濟於事。
便在此時,風雪驟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瀰漫著芳草香氣的山谷。唯一不變的,是他懷中依然抱著氣若游絲的暮懸鈴。
謝雪臣的心沉了下去,他寧願方才幻境中所見所抱的是自己幻想出來的暮懸鈴,哪怕她仍然冷漠而憎恨著自己,也不願看她身處險境之中。
年輕的行者雙手合十,欲魔被靈力幻化而成的金色鎖鏈捆住,奄奄一息,看到謝雪臣抱著臉色慘白的暮懸鈴從貪慾牢籠中出來,他也是愣了一下。然而下一刻,謝雪臣銳利的殺氣便向他而來。
“她為何如此?”謝雪臣蘊著怒意與殺意的鳳眸冷冷注視著欲魔,聲音中難掩顫意。
“我不知道……”欲魔瑟瑟發抖,“我怎麼敢傷害聖女。”
“是你將她拖入貪慾牢籠!”謝雪臣冷然道。
欲魔顫聲道:“貪慾牢籠從來不會把兩個人關進同一個牢籠之中,除非……”
“除非什麼?”
欲魔嚥了咽口水:“除非那兩個人是彼此的貪慾。”
謝雪臣一怔。
鈴兒的貪慾……是他?
行者的目光落在暮懸鈴面上,忽然愣了一下,輕輕咦了一聲。
謝雪臣察覺到行者的異樣,向他看去,問道:“玄信大師是否知情?”
這個年輕的行者,正是懸天寺千年以來最有慧根的行者,玄信。他被認為是生而知之者,是僅次於謝雪臣的神人轉世,二十出頭的年紀,離法相僅有一步之遙,若不是一念尊者故去,過幾年他便是下一任的門主。但一念尊者去得匆忙,如今懸天寺陷入混亂之中,雖然有不少人支援玄信繼任,但玄信畢竟未入法相,不能服眾。
謝雪臣知道此人天生慧根,見識不凡,此次鏡花谷設局,便請了他幫忙驅魔。
玄信明慧澄澈的雙眸定定注視著昏迷的暮懸鈴,微微皺起眉頭,聲如玉石,清朗悅耳。
“謝宗主,你看,此人眼角有一水滴狀灰色小痣。”
謝雪臣依玄信所言低頭細看,確實在暮懸鈴左眼角下方看到了一個不明顯的灰色印記,他食指指腹輕輕摩挲,卻覺得肌膚平滑細膩,並無凸起之感。
玄通道:“這個小痣,被稱為眾生淚,是服下悟心水後才會有的症狀。”
謝雪臣微微一怔,因為他聽南胥月說過悟心水之事,此乃懸天寺秘藥,珍稀而罕見,但玄信知道,不足為奇。他心頭微微一沉,啞聲道:“服下悟心水,便會斷情絕愛……”
玄信點點頭道:“悟心水乃是小道。我寺元嬰晉升法相之時,最易生心魔,堪不破情關,最終墮入魔道,乃至身死道消。因此才有祖師研製此藥,服下之後,忘情絕愛,晉升之時便少了幾分心魔。但若依靠此藥晉升,終究非正道,外力所致,不能真正忘情,反而會反噬其心。”
謝雪臣不自覺攥緊了拳頭:“如何噬心?”
玄信輕輕一嘆,雙手合十:“悟心,由心而起,便須由心而滅,若強行抹殺,便會損傷靈識。靈識薄弱,則邪魔易侵,如一念尊者那般,心魔大熾,誤入歧途。輕則陷入癲狂,重則身死道消。”
謝雪臣啞聲問道:“她如今心跳如雷,卻氣息微弱,可與悟心水有關?”
玄通道:“從來沒有寺外之人服過悟心水,因此我也不敢妄言,只是有一點猜測。”
謝雪臣道:“大師但說無妨。”
“悟心水泯滅人性,扼殺情念,而貪慾牢籠卻勾起心中貪慾痴念,或是她心中慾念太強,悟心水強行壓制,於心竅之上交鋒,以至於損傷心脈。”玄通道。
“可有醫治之法?”謝雪臣問道。
玄信回道:“貪慾牢籠已破,她心中的慾念不久便會被悟心水的藥性壓制,想必不久便能甦醒。”
此時謝雪臣擁著暮懸鈴,已經感覺到她的心跳逐漸緩和下來,只是仍然昏迷不醒。玄信的話讓他稍稍鬆了口氣,但心頭依然沉重。因為這只是暫時無恙,卻依然後患無窮。
謝雪臣問道:“悟心水可有解法?”
玄通道:“懸天寺行者所立道心,皆為忘情道,因此悟心水的藥性與道心相契合,晉升法相之後,藥性自然消解,眾生淚也會消失。但魔族聖女修的是有情道,悟心水於晉升毫無益處,且與道心相左,待他日要突破法相境,便會因為藥性與道心相沖而危險萬分。因此悟心水的解法,於她並不適用。”
“便沒有其他辦法了嗎?”謝雪臣抱著暮懸鈴的手指節發白。
玄信沉默良久,才道:“有一個方法或許可行,但從未有人試過……”
“大師請講。”
玄信看了欲魔一眼,忽地抬手一劃,一個半圓結界籠住了他和謝雪臣,防止了他人的探聽。
欲魔怔怔看著背對自己的玄信對謝雪臣說了什麼,謝雪臣臉色凝重地點了點頭,忽然輕輕一笑。
謝雪臣道:“我明白了,多謝大師相告。”
玄通道:“此法亦是兇險,更何況,她是魔族聖女,仙盟不容她。”
謝雪臣淡然道:“她早已叛出魔族,投奔了我,那日是我棄她而去,讓她落入桑岐手中,才受此磨難,錯皆在我。我棄她一次,便不會再有第二次,仙盟不容她,我護著她。”
玄信凝重道:“謝宗主,這是與仙盟為敵。”
謝雪臣道:“那便與仙盟為敵。”
玄信定定注視他許久,才輕輕一嘆:“謝宗主,你已生心魔。”
他的道心,終究還是因一人而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