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皓修又問:“那根深樹大的世家都能被親兒子拖垮,你怎麼不勸我……退了呢?”
苗俊彥只愣了一瞬,心中悸動,脫口而出:“人命自有定數,不存在誰拖累誰的。”
也許是錯覺吧……白皓修居然在他眼睛裡看到了幾分嚴厲,還有幾分閃爍的希冀。像是一種難以宣之於口的寄託。
白皓修回望這並不熟悉的阿泉村,想起去年躺在驢車上被村長夫妻拉過來的狼狽,深深地嘆了口氣。
——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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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能坐起來喝藥了。有回道士的定期關照,老人家也恢復得很快,甚至預計可以比之前還要硬朗幾分。
黃夫人很高興,不願多想,就想著白皓修進門六年,終於會喊娘了呀!她一定要多聽幾聲,聽一聲少一聲……沒準兒哪天,自己就聽不到了呢?
白皓修告假在家侍疾,懂事得令人發毛,卻讓他們三人難得有搬家之後團聚的時光。黃夫人每天慈眉善目,把所有問題都拋開。村長卻不能。
“聽說這回的是你惹事?”村長存心激他逆反,問得有點心驚肉跳的。
白皓修果然抬起一雙不服氣的眼,跟小時候一模一樣,但很快又黯淡下去了,一聲不吭。
村長沉痛地說:“你看看你渾身的傷,好得快而已,你從來都不當回事。我這遭了一回,你就受不住了?”
白皓修硬邦邦地說:“對。我受不了。”
村長拿粗糙枯黃的手掌拭淚,“一把老骨頭,有什麼受不了?我和你娘多大多數?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還多,你別看輕了長輩,你還小的很,惜你自己的身。路有多長,你早前比我還明白。”
“……”白皓修眼睛一眨,熱淚滾落,轉過臉去。
村長接著說:“就算有哪一天,我們都不在了……”
“現在你知道說這話。”白皓修突然打斷他,忍著哽咽,字字清晰地說:“九歲那年我就說了,不用你們養,你們養不起。現在你知道了,你說這話,把我的心……架在火上烤!”
村長看他直直地瞪著自己,側過臉嘆息道:“好,我不說了。你去看看藥煎好了沒有。”
白皓修剛才繃起來的神情垮掉,像個委屈而驚恐的小孩。他也不知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錯了,是不是真的不該覬覦“別人的財產”?就該守著這山村,沉默一輩子呢?
……
九一年六月,柳州正靈院史上第一個被除名的世襲貴族西楓野離開了,果真因為買兇殺人投入了漠陽少監的懷抱。白皓修作為“反西楓黨”的領軍人物,在闞明瑞的大肆宣傳之下,一時間風頭無兩。
至於西楓和明城兩家的博弈,就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了。白皓修無法深究,日復一日地忙於學業和修行,不敢懈怠。但和以前不一樣的是,他不在獨來獨往的了。託闞明瑞的福,白皓修總能融入同期生的圈子,一點點地改變自己,去適應這個世界的規則。
現在他有了俸祿和未來可期的仕途,可以和這些千機閣領導層的預備軍交談往來,探討學業,道場切磋,甚至休沐時還能跟他們去城裡搓一頓。
活生生變成了自己曾經最“討厭”,也最羨慕的樣子。
文祿昭由於苗俊彥的關係,也跟白皓修熟絡了些,不過此人萬年老二,心情總是不爽,說話哼哼唧唧的:“那你以後就是嶽將軍的人咯,咱們算同門,多多關照吧。”
白皓修都接不上這話,有點黑色幽默的味道。
闞明瑞這時道:“誒,其實你們家跟嶽將軍也沒多親厚吧?我看苗大哥也總叫你少摻和。”
文祿昭瞪眼,“亂講,那是他低調。”
闞明瑞笑道:“那你也學著低調點啊。漠陽水太深,你爹孃都指著你去晁都別回來了,那邊發展不是更好?”
文祿昭只聽闞明瑞篤定他能去晁都,心頭喜滋滋,仰起下巴傲嬌地“哼”了一聲。
白皓修這時才問:“你們說當年,西楓家和明城府勢均力敵,怎麼就鬥敗了呢?”
榜上第三的鄒遠道神秘莫測地吐了兩個字:“通流。”
白皓修瞳孔驟縮,望過去。
鄒遠道一臉“你懂的”。
文祿昭立刻發揮八卦本色:“所以西楓野才找得到流魂街的殺手?”
白皓修問:“怎麼個通流法?”
文祿昭接著大開腦洞,“那鐵焰庫的提督,掌握煉器稀有材料,往黑市銷了嗎?”
鄒遠道冷笑,“暴利和私人武裝!”
闞明瑞悚然道:“這話說得太可怕了啊,道聽途說的吧?”
鄒遠道語重心長地說:“是你太陽光了,明瑞兄。”
闞明瑞還問:“你有什麼證據?”
鄒遠道理所當然地說:“都這麼幹啊。柳州流魂街之猖獗,放眼全國都排得上號哦。西邊跟玉奇國接壤,違禁品、殺手、邪教、蠱毒,互相流通多少年了?少不了流魂街做中間人,否則柳州會窮的!”
白皓修心中連連咋舌。
闞明瑞又問:“那照你這麼說,不止西楓家通流啊?”
鄒遠道說:“就是他們情節最嚴重,好像是牽扯到西邊什麼敏感勢力了吧?往上捅會引來中央管制,那上一任大都護肯定不幹,鬧不好自己都沒法收場。”
闞明瑞恍然,白皓修的表情不大好看,就連文祿昭都吐吐舌頭,知道不該再問下去了。
上課的笛聲一響,他們該幹嘛幹嘛去。
後來,溫青在年底的考核中被淘汰。白皓修獨霸寢舍,沒多少感想,因為他聽說了森瑩雪嫁到昀州的訊息,很是迷茫了一陣子。
他發現時間是殘忍的,錯過了就找不回來,人會長大,會慢慢地學會接受。
冬去春來,白皓修保持著三年榜首的偉大記錄一路過關斬將殺入三回組,九三年初,同屆入學的那三百多個學員只剩一半的精品留到最後關頭,正靈院內硝煙瀰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