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絲蔓延,寒氣浮散吞噬周圍的屍體,詭譎至極的場面出現了——血液凝冰,深紅的冰絲攀上屍體們的腳踝,絆得他們栽倒在地。他們在用力掙扎,卻被冰血撕下了腳踝上的肉。鮮血湧出,再次化為紅色的冰絲,纏上死者的小腿……只見森森月下,屍體們的下半身被血紅的冰層嗜咬,掙扎著爬向一個狼狽的少年。
獵魂者顧不得震撼,見屍體無法靠近白皓修,只得集中力量發出最後一擊——生死一瞬,白皓修的嚴寒領域結成一張大網,彷彿看不見的千軍萬馬!一場靈子級別的較量無聲展開。
“低溫”揮舞著刀槍劍戟,將裂魂掌中的靈子糾纏盡數瓦解了,靈子震顫全部消失——
裂魂掌被“沉默”了!
獵魂者渾不知靈子領域發生的一切,只感到極致的寒冷由白皓修為中心席捲四野。再一眨眼,白皓修竟站起來了,整個人化為一道雷光,從趕屍者身旁拉過,緊接著一顆腦袋飛上高空,趕屍者的無頭身體頹然倒下。
白皓修接了村長,背後露出空門,似乎是最後的機會……獵魂者如是想著,要拼死一搏,但雙腿卻不聽使喚,調轉方向亡命奔逃。這時白皓修揚手一指,三道金光射出,拉成一座三角陣列,“轟”的一聲過後,獵魂者發出慘叫,鎖死在了一塊石頭上。
緊接著白皓修轉瞬即至。獵魂者這才看清,他全身凍出一層白霜,彷彿雪地裡挖出來的冰骸,碧眼熒光,生機盡絕,只知復仇索命。
白皓修伸手抓向獵魂者咽喉,便要拷問。後者知道事情大敗,當即咬碎齒縫間的毒囊,吞下毒液,十分敬業地死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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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靈界規定死者火葬,沒有例外,是為了防止死魂結成瘴氣節點引來虛獸。那天白色的紙錢飄灑,火光搖曳,白皓修靠在柱子上,火焰和高溫扭曲視界,化為鮮紅的幻覺——
雪,漫天大雪。
女人在流淚,伴隨著孩子的哭聲。脊背刺痛,沿著那些字的痕跡流淌著,將他帶回不知多少年前的夜裡,所謂的母親將他按在腿上,帶有黑色墨汁的針反反覆覆刺進皮肉之中,告訴他,你叫白皓修,七六年三月十六日生,是一個有名有姓,有根可尋的人。
……
“殺手的身份還在調查,推測買兇之人來自漠陽。七具屍體明天就移交給主城府衙了,你也得趕回去協助他們查案。”北區靈武者署衙的人如是說道。
白皓修臉上有四道鮮紅的指痕,是黃家二娘子打的。
那公人又道:“你是正靈院的學生,他們會給你主持公道的。在此期間,我們也會派人保護黃老先生,你放心回去吧。”
白皓修完全沒有開口的慾望。
“人死不能復生,”那公人嘆息一聲:“節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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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夫人火葬立碑之後,村長被黃家二娘子接過去了,白皓修也不想讓他一個人呆在家裡,於是只有自己關上門,收拾了滿屋狼藉。
血跡已經乾涸,滲進土裡洗不掉。白皓修覺得自己的嗅覺也敏銳得過分,血腥氣縈繞不斷。他用術直接鏟了表面那層土地,又把混了血跡的碎土燒掉,粉末灑進田裡。家裡打碎的那些物件也被他清了個乾淨,傢俱重新歸位,卻變得空蕩蕩的了。
然後白皓修感覺自己有那麼一陣子全無意識,清醒時發現自己靠在牆角,兩條腿廢了似的站不起來。眼下這間房子無比陌生,無比空曠,好像蒙了一層灰,而曾經在這裡發生過的每一幅畫面,都徹徹底底地消失了。
咚咚,有人敲門。
白皓修的風之耳沒在工作,半晌才知道是村長回來。風繩一卷,拉開門栓,本已乾涸的眼淚再次溼潤眼眶。
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能這麼能哭。
村長看著這地皮都被刮掉一層的屋子,良久無話。
白皓修只盯著他,覺得村長也一下子老了十歲。
其實他早知道有那麼一天吧?可看到白皓修這樣,他知道自己最怕的結果,山崩海嘯似的湧來。
村長扶著椅子,緩緩坐下。
白皓修宣告道:“我要跟你斷絕關係。”
“……”村長欲言又止。
白皓修突然就繃不住了,淚流不止地說:“我不明白。”
村長蒼老的臉上濁淚流淌,不停地拭淚。
“那就算我錯了……”白皓修心底一片灰燼,“我真的不該去嗎?”
村長心痛難當,張口想說什麼,但自己腦海中盡是妻子在搏鬥中被連捅三刀的場景,嘴唇顫抖起來,也是無話可說。
白皓修深吸一口氣,站起身,眼中兇光大盛,“不過有件事我一定要搞清楚,否則……”
村長慟道:“皓修……”
白皓修聲嘶力竭地爆發出來,“我會殺光他們!為娘報仇!”
冰系的靈壓化作一圈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滌盪開來,讓村長冷得劇烈哆嗦了一下。
白皓修兩眼血紅地望著他,質問道:“你為什麼要收養我?你該像宇良的奶奶一樣把我掐死!”
村長心頭泣血……白皓修是不是禍胎,他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他也難說,他只是難過自己作為白皓修的養父,卻只能在旁默默看著,現如今似乎,連去承受的資格都要消失了。
“你……”村長几番嚅囁,用沙啞的聲音說:“你好好地活,比什麼都重要啊。”
白皓修反問:“我怎麼活?你看看我的眼睛,告訴我我是個什麼東西?”
村長一愕,隨即悚然。
白皓修兩步走到村長身邊,半跪下去,像是賭咒,也像懺悔,“你就當……當我從沒存在過吧。”
村長伸手想要摟住他,白皓修直接站起來,繞開老父離開了。
他一次也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