鮫人心下無比焦灼。原來初生兒心態,理所應當地認為自己可以信任、依賴別人,可現在看來她不能這樣了。她需要正視白皓修的立場和需求,也該去問問他:你是什麼人?你想去哪裡?
——如果能說得開,那你願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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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君輕輕推開房門,往床上看……
沒人。
她嚇得渾身一僵,轉頭就要往外面跑,結果和正走進來的鮫人撞了個滿懷。
“啊!”
“誒?”
兩人互相攙住,大眼瞪小眼了一陣,傲君的額頭上就出了一層冷汗。
“你回來啦?”鮫人盡己所能地去演,表情過於淡定,“我醒了看你不在,就出去轉轉。”
傲君狂吞口水,氣喘吁吁地說:“嚇死我了!你,你可別亂跑。出事了,有大麻煩了!”
鮫人一邊將她拉入房內,一邊問:“怎麼了?你慢慢說。”
傲君的眼眶本來就紅,此刻真情流露,哭著說:“剛剛舵主告訴我們,說之前派去斛雲山考察聖芒陣的曹大哥,曹二哥,還有文禹哥、阿奎,全都回不來了!他們,恐怕是被安護府的人發現了!嗚嗚……”
鮫人眨了眨眼,震驚於此人的機變和即興表演能力,於是她的演技有些跟不上,只能呆住,“啊?”
傲君淚流滿面:“幾位哥哥落入魂師手裡,我們藏身於千巖泊一事肯定會暴露的!”
鮫人問:“那怎麼辦?”
傲君急迫地說:“只能儘快轉移了呀!雖然曹大哥他們肯定不會出賣我們,但是其實,其實安護府一直都知道戌蚩主營的位置,只是斂財斂慣了,才懶得料理這裡的戌蚩人。可如果他們發現這裡有黑淵教徒,那就完全不一樣了!抓到我們是能立大功的,安護府肯定會出兵找來剿滅我們的!”
“……”若非鮫人親耳聽見方才黑淵教徒的對話,她大概又要被傲君唬住了,這女孩的神態語氣看不出一點作偽的痕跡,搞得鮫人語塞,“那,那……”
傲君一把抱住鮫人,哭她死去的同胞。鮫人一臉無奈地拍傲君的背,覺得刨開騙她這一點不算,這些人一個個的都好沒意思,整天都是一副玩兒不起的樣子。
“剛才舵主好著急,已經把所有能排程的人都派給烏魁大人了,”傲君抽抽搭搭地說:“眼下必須,把所有儀式都攆上死限,聖姑,聖姑……”
她抬起臉來,梨花帶雨,情真意切地望著鮫人——後者簡直不忍看,只能硬著頭皮說:“你別擔心,我會幫忙的。”
傲君滿懷希冀地問:“你還撐得住嗎?”
鮫人點頭:“沒問題。”
傲君如蒙大赦,破涕為笑,“我的好聖姑,你真是我們的救星!我知道你辛苦,再堅持一下,很快我們就可以回家了!”
“……嗯。”鮫人不禁想,如果黑淵教沒有多事去找白皓修的麻煩,他根本不會找過來,自己還真的會幫助他們度過難關,去總壇瞅瞅呢。
“我好想去總壇。”傲君悲傷地說:“去年,爹孃被龍啟軍害死了,他們的魂魄歸入星宿,掛在天上,太陽昇起時被日光隱沒,只有我們才能‘看見’他們。”
鮫人狐疑地問:“是嗎?”
傲君又說:“聖姑,你知道嗎?總壇的觀星臺能觀測到所有的星星,還記錄了每顆星辰的軌跡。在觀星臺上,我們能透過魂路找到那顆與自己命格相依的星辰,那也許是我們死去的親人,也可能是前世的自己。”
鮫人問:“魂路也聯絡親人和前世的嗎?”
傲君點頭:“但是那是很微弱的,只有透過觀星臺的天極演算法才有可能推演出來。我也不是很懂,只是爹孃走後的每一天,我都好想他們。”
鮫人不置一詞,有些許悵然,想到自己強行用裂魂之扉開闢魂路,是一個意思麼?
“聖姑你也知道魂路嗎?”傲君又問。
鮫人怕露餡,很想說不知道,但撒謊真的好難——也懶得折騰了,乾脆閉嘴。
“聖姑?”傲君本來就緊張,於是藏不住了,眼中的警惕一閃而逝。
鮫人皮笑肉不笑地盯著她,覺得沒什麼必要再拉扯下去,伸手直接把傲君拉住。
“聖……”傲君這一聲尖叫沒能釋放出來,只見鮫人素手一揮,在她面前晃過,顱內便“嗡”得一聲,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心幻·攝魂取念!
鮫人潛入傲君的大腦,少女十多年的記憶碎片彷彿一條長河自眼前流過……
她看到金甲粼粼的龍啟軍揮舞長戟,挑起傲君父母的頭顱,一個個歪瓜裂棗的黑淵教徒被押上刑場,老百姓們罵聲滔天,往他們身上砸臭雞蛋和菜葉子。緊接著魂師點燃聖火,冤魂慟哭,罪人咆哮,而聖炎的百姓則高呼萬歲。
看來“不容於世”這部分,曹遠等人沒有騙她。
鮫人鬆開手,傲君便即軟倒。她立在房裡想了半天,又看了看傲君梨花帶雨的臉,俯身將女孩抱回床上,纖纖十指摳住對方腦門,指尖點亮白光,對著人家的記憶一番搗鼓……
第二天一早,傲君什麼也不記得了,只迷迷糊糊地跟在鮫人身邊,看她四處閒逛,卻永遠想不起來要跟諸天彙報異常。
其實攝魂取念這類術法,是刻在鮫人身體裡的技能,只是她一直以來都沒想著要用而已。這時謹慎地挑了幾個地位不高不低的教徒出來讀取記憶,也間接地嘗過了人生百味。
也是這一天夜晚,鮫人無私貢獻了五個劑量的屍液,同時發現白皓修再次潛入戌蚩主營,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找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