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敏心卸下了獵虛營的職務,直接住到了技術局去,配合金子明的一切安排。她躺入儀器和法陣中,技師們走來走去一頓操作,讓她睡了過去,然後就什麼也感覺不到了,就像與瀟康初遇的那日,麻木地躺在雪地裡一般安詳。
一個月後,明城凌志把蒲瑾叫過來了。
“為什麼不早點通知我?”蒲瑾十根手指頭懸在玫敏心腦袋上晃動著,臉上也看不出喜怒,只是說話的語氣暴露了情緒。
明城凌志悶悶不樂地說:“通知你什麼?敏心和瀟康是舊識,這點事能說明什麼東西?”
蒲瑾不語。
明城凌志又說:“當時可是你一副讓我少管閒事的樣子,要是技術局沒結論,我怎麼敢叫你?”
“有點道理。”蒲瑾不抬頭,收了手上術法,一改常態地道:“你也許不是很明白,我跟你解釋一下吧。”
明城凌志一凜,忙問:“惘生術?”
蒲瑾道:“是,董卿藍製備曲魂怪前,需要徹底清洗實驗體的魂魄,使之回到初生時的原始狀態,才能注入融蠱。那清洗魂魄的禁術就是惘生術。”
明城凌志再次確認:“敏心身上的就是惘生術的痕跡?”
蒲瑾頓了會兒,說:“她確實是當年的實驗體。但還是有點怪。”
明城凌志問:“怎麼講?”
蒲瑾解釋:“惘生術有幾個階段,在清洗魂魄之前,先要用藥物和禁術抹去實驗體的所有記憶。這玫姑娘魂魄是被清洗過,但記憶只丟失了一小部分。可能是術者用藥時出了變故。”
明城凌志恍然,“所以她才沒把過去忘得一乾二淨,只是搞不清自己是怎麼離開皖州的而已?”
蒲瑾預設。
明城凌志又問:“你可以設法恢復她的記憶麼?”
蒲瑾搖頭說:“不行,惘生術的傷害是永久性的。現在重點是瀟康。他當時先被我質問了,後又親眼見到這姑娘頭痛暈倒。她是你的人,這對瀟康是一個巨大的破綻。”
明城凌志覺得他好凝重。
蒲瑾說:“我得走了。”
明城凌志挽留道:“蒲先生……你說一句,後面會如何?”
蒲瑾無奈地說:“這是拉鋸時期,盡力而為,其他的夜柏府跟你說。”
明城凌志故作輕鬆地一笑,“你現在倒是進入狀態了。”
蒲瑾說:“這次多謝你。照顧好玫姑娘。”
明城凌志應道:“好,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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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瑾離開柳州,心神不寧。他仔細地想了這半年的事,感覺自己漏掉了一個問題。
當年董卿藍的人體實驗暴露,是拜一偽裝成人類的雪族所賜,之後所有人關注點都放在了皖州技術局的案子上,那雪族趁此機會消失無蹤,逐漸被人們忘卻了。
皖州人作何感想,蒲瑾不知,總之在看他,雪族主動干擾人類活動,是千年來絕無僅有的,那個去荊州舉報董卿藍的雪族的行為就挺耐人尋味的了。
再說這回,蒲瑾又去了一次柳州,腦中自然梳理白皓修的那個案子。
雪族與人類媾和產子,同樣的,無論是蒲瑾還是柳州技術局,在發現這件事情之後,目光都聚焦在白皓修其人的價值上,卻漏掉了導致這朵奇葩誕生的雪族本身。
半妖之所以稀少,生理結構性的原因是一方面,還有另一方面,就是落入妖族手中的人類幾乎都被它們吃掉了。於是蒲瑾邊走邊想,白皓修的父母是怎麼相遇的呢?這件事是不是和雪族舉報董卿藍有某些相似之處?
蒲瑾本著浪漫主義情懷,腦補了一個悽美的愛情故事。
很多年前,一個男性雪族染黑了自己的頭髮,偽裝成人類美少年下山採風,和平民家的白姓女子相遇。那雪妖做事很前衛,到手的食物不吃,只跟人一夜雲雨,便悄然離去,卻不知自己在她腹中留下了火種。
後來,白姑娘察覺了情郎的身份,無奈之下背井離鄉,遠遁西南,生下孩子就力絕而死,而那個風流瀟灑的雪族隱於深山之中,對白姑娘所遭變故一無所知。
……
皖州暴雪,放眼皆白,半山腰的狂風捲起雪花橫掃而過,飛鳥不渡,人跡盡絕。蒲瑾空間跳躍來到長城絕境領下,在這山中長驅直入,找到一道隘口,兩山相夾的窄路在聲勢浩大的風雪中若隱若現。
蒲瑾看似隨意地揮了揮手,一道弧形結界立刻擴充套件開去,所過之處風銷雪霽,彷彿一隻無形的大手將滿世界的風雪抹掉,留下一片茫茫大地,對面的隘口也清晰可見了。
蒲瑾靈絡散開,知道隘口中藏著兩個人,其中一人倉皇后撤,另一人卻調整了氣勢,慢慢地走了出來。
那是個銀髮碧眼,婀娜多姿的女子。她一身白衣,彷彿山中白雪化成的精靈。蒲瑾知道這女子是給同伴爭取時間回去報信的。
“先生從何處來?”雪女用歌唱般的語調輕輕地問,每一個音節中都帶著催眠的幻術,“要到哪裡去?”
蒲瑾見她眼中的光芒不停地閃爍,是已將自己所學的幻術用到極致了,可惜分毫撼動不了他這座大山。
雪女款款上前,身上薄紗褪去一層,“讓小女子來服侍您,您看上去走了很遠的路,一定很累了吧?”
蒲瑾說:“是你累了吧?沒一見到我就自爆,勇氣可嘉。”
“……先生說笑了,”雪女儘量拖延:“敢問您為何而來?我能為您做些什麼?”
蒲瑾說:“想請姑娘給雪王大人帶兩句話。”
雪女微微僵住。
蒲瑾續道:“十八年前,皖州有一白姓女子,在南方誕下了雪族的孩子,現在已經長大成人了。”
雪女眼中本來滿是震驚,然而聽完他這句話,反倒是平靜下來,歪了歪頭,似笑非笑地盯著他,好像在說他腦子壞了,千里迢迢跑來講了一個無聊的笑話。
蒲瑾不以為意,“不過可惜,那少年現在下落不明。如果雪王感興趣的話,就用這個東西聯絡我吧。”
他說完,肩上幻出一隻地獄蝶,通體漆黑,雙翅撲扇之間落下簌簌磷粉,朝那雪女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