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六歲就進璇璣臺,是董卿藍親手帶起來的。不曾想那年董卿藍被押回晁都受審,皖州的人體實驗案鬧得非常難看。涅狄年幼,人云亦云,就跟蒲瑾大吵大鬧,硬說是他擠走董卿藍,才鬧出那麼大的禍事。
蒲瑾沒跟小娃娃解釋。但之後結案,董卿藍打入死牢等待火刑,沒兩天就在獄中自絕經脈而死了。涅狄聽到訊息,在自己房間哭得天崩地裂,可在外人面前卻再沒掉過一滴眼淚,甚至都不再提起董卿藍這個人。
蒲瑾那時才有點後悔,雖說涅狄不是他的學生,可卻是他從紀州發掘引薦過來的,一直以來都關注著呢。
而自從董卿藍死後,涅狄見到他就橫眉豎眼,仇人似的了。但蒲瑾出的書他必須看,蒲瑾搭建的平臺他也不得不用。於是這技術界泰斗在涅狄心裡成了很令他糾結的存在,是從小籠罩他長大的一團遮天蔽日的陰影,是他對董卿藍的亡魂發誓必定要邁過去的一座絕峰!
“有什麼想問我的,”蒲瑾看上去很慎重,說:“你現在可以問了。”
涅狄微微吃驚,盯他半晌,肅然道:“你們同年進的璇璣臺,那幾年還並稱為璇璣雙璧,但是沒過多久,人們就只能記住你的名字了。董卿藍不甘心一輩子襯托你的偉大,就夾著尾巴跑到皖州去當技術局的局長,是這麼回事麼?”
蒲瑾不鹹不淡地問:“你不覺得是因為我搶了他的無面計劃?”
涅狄說:“你不黑心,因為你本來就沒有心,把你倒過來擰一擰能擠出兩滴人性,一滴敬父母,一滴交給嫣將軍了。”
蒲瑾:“……”
涅狄扳回一城,憋了點笑意,轉頭拉了把椅子坐下,問:“靈樞迴廊裡只記錄董卿藍利用皖州技術局的資源,擄掠流魂進行人體實驗。但他到底幹了什麼?和你們當年的無面計劃、融界術,是不是都有關聯?”
蒲瑾說:“長城雖然隸屬軒轅塔,但遊軍在虛圈中捕獲的虛獸,中轉的第一站是皖州技術局。董卿藍最開始只是私自扣下了一部分虛獸,重複我的實驗提煉融蠱而已。他那時意識到,虛獸魂合體失去假面之後產生的是一種‘類人’的轉化,於是他反其道而行之,將融蠱注入活人體內,使其狂化,並將之命名為,‘曲魂怪’。”
“什麼?”涅狄駭然睜大眼。
蒲瑾又說:“這種邪法,是由聖炎的死魂邪教啟發來的。使虛獸變人不成,他就想要人變虛獸。那些曲魂怪狂化之後,心智喪失,體力暴增,不死不滅。然而人類魂體中沒有死魂,連最低劑量的融蠱都承受不住,不出一個時辰就暴血而死了。所以董卿藍轉而盯上皖州雪妖,那是融蠱最好的人形載體。”
涅狄完全被震懾住了,“然後呢?”
蒲瑾面癱臉,“雪族豈是好惹的?抱團死守雪山,打不過就直接冰嗜,拽上技術局的人同歸於盡。但離譜的是,雪妖千年不出,那回卻像被董卿藍觸及了底線,有一隻雪族偽裝成人類離開皖州,跑到荊州去給瞬天部的人舉報他!”
涅狄說不出話。
蒲瑾接著說:“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董卿藍和技術局所有職員一起被押回審判鎮,由於涉及絕密專案,大部分涉案者被處以火刑,小部分被洗腦,然後流放各地。而被董卿藍關押在技術局的那上千個流魂實驗體,全都用藥處理過,本身活不過幾年,審判鎮讓他們‘解脫’了。”
涅狄額下冷汗,靜默中消化了好久。
蒲瑾說:“就因為這場大案,連帶著皖州大都護一同下崗,我的無面計劃也被腰斬。之後我親去虛圈帶回來一頭變異的小虛獸,也只讓無面計劃勉強維繫了一段時間而已,再後來就徹底終止了。”
涅狄皺眉問:“什麼變異虛獸?”
蒲瑾便將那小虛獸的情況簡略一說。
涅狄咬著指甲沉吟。
蒲瑾安靜地瞧了這小子一會兒,既然已經說到這個份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他嘆一口氣,拍拍大腿,起身轉了話題:“空間構術相關的那幾個課題,你參與到什麼程度了?”
涅狄虎軀一震,活像個突然被老師抽查作業的學生,惕然道:“幹嘛?”
“……”蒲瑾不知此番會把這孩子的命運引向何方,但終歸是涅狄一直都想再見到董卿藍吧?現在也只有他有繼承空間構術的資質了。
蒲瑾開步向門外走去,“有點事情需要你辦,跟我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