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桑整個心都懸在半空,生怕這裡的人看出端倪,便站出去顫顫巍巍地問:“大夫,他怎麼樣?還有救嗎?”
大夫說:“姑娘放心,這小兄弟的氣息還算平穩,應該是聖禱武士吧?呵呵,看樣子福澤深厚,性命沒大礙的。”
洛桑心想聖禱武士?這誤會可要大了……
大夫也是中原人,施針逼出白皓修體內淤血,又灌了活血化瘀的藥湯,一通倒騰。洛桑全程不錯眼珠地盯著,等治療結束,她“失魂落魄”地把閒雜人等擠開,走到軟塌前去看白皓修,渾身上下都寫著:我要崩潰了,讓我歇會兒再說。
草原人生性淳樸,並不多疑,於是也沒人追著她問。等到閒雜人等全部出去之後,洛桑一屁股坐到地上,站都站不起來了。
這一日過得驚心動魄,總算得以喘息,身邊又只有一個來路不明的陌生人,洛桑心裡好生難過,趴在白皓修床邊低低地哭,哭著哭著就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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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裡,洛桑迷迷糊糊醒覺,聽到床榻上的白皓修在咳嗽,枕邊濺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啊。”洛桑嚇壞,一摸他額頭,燙得嚇人。
白皓修的眼睛半睜不睜,瞳孔沒法聚焦,捕捉到燈下一個模糊的影子。
洛桑慌忙道:“你,我,我去叫人!”
然後轉身便走。
白皓修一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襬。
洛桑驀地不敢動,回頭只見白皓修又咳一陣,昏昏沉沉,含混不清地喊道:“娘……你去哪裡?”
“……”洛桑眼眶一紅,自己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白皓修的頭髮全被汗濡溼,臉上糊的也說不清是眼淚還是汗水。洛桑回身坐到塌前,用袖子幫他擦盡。他傷到了心肺,話也說不連續:“你躲,躲到我,咳,躲到我身後去……”
洛桑把那隻抓在自己腰上的手摘了下來,想放開,復又抓住,握在手心,牛頭不對馬嘴地說:“這裡很安全,你不會有事的。”
白皓修聽不懂,但似乎安定了些,重重地喘了口氣,閉上眼,眼角兩行熱淚鑽進發間,彷彿溫暖的小蛇。他眉頭緊蹙,又嘟噥幾句,這次倒含混不清了。
洛桑守在榻前照顧著,指頭落在他眉心,輕輕將眉間的那個“川”字碾平,想了想,唱起了一首民謠,舒緩而溫柔。
那是年幼時母親小扇輕搖,哄她入睡時哼的曲子,她長大了記不清歌詞,就自己填了,時常在難過時唱給自己——
銀色小船彎彎,懸在那藍藍的天上;
你的心事款款,停在我幽幽的心上;
你說情到深處怎能不孤獨,愛到濃時就牽腸掛肚;
我的行囊孤孤單單;
惆悵迷惘啊,像離人放逐邊界;
晝夜也亂啊,生命裡失去春天;
戀人揮霍著眼淚,迴避還在眼前的離別;
你不敢想明天;
我不肯說再見。
……
白皓修的眼前是黑夜,是刀光劍影的帷幕後,一個個溫暖的人影向他揮手告別,每個人都在笑,好像訴說著釋然、平安,和寬恕。
他們向著各自的終點走去。
而他這邊是一片骯髒的血泊,握刀的手沾染鮮血一片滑膩,幾番要將刀刃脫手,卻始終放不下去。
這時有一陣風,送來柔柔淺淺的歌聲,和雨後草木的香氣。噩夢纏綿不斷,歌聲也縈繞不絕,和風一般吹進心裡,吹了一夜,直到濃濃的血腥味最終散去,他眼前的影子全都消失了,手中刀刃也消失,只剩平穩的黑暗,安然入眠。
白皓修不知道洛桑的手還一直攥在自己手心,後者維持著那個姿勢坐了一整夜,嗓子唱到沙啞,眼冒金星,不曾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