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之後,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差,每一次都無比痛苦。
她與自己兒子沒有感情,與自己的夫君沒有感情,甚至與身邊的人都沒有感情。
為了七郎,她已經將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一切都封鎖了起來。
所以這種時候,她什麼都沒有了,只有恨。
她要殺死皇帝,但她失敗了。
甚至差點被發現,她用自己年輕的身子,與皇帝又有了一次,才讓他以為她只是失寵太久了,想要副寵而設的局,而不是造反。
她不是懦弱,因為她不甘心就這樣死去。
胡雪在那個時候微微鬆了一口氣。
會不甘心這樣死去才好,這樣她就有動力可以活下去了呢。
可胡雪到底還是沒能猜透她的真實想法。
她似乎變了,她變得祥和了起來,變得可親了起來,甚至有的時候還會關心關心自己的孩子。
她這樣的變化,讓許多人都挺高興的。
夜凌淵雖然還是無法與她說上一句話,但對她的痛恨和厭惡也淡了兩分。
他其實還是期待著母親的關懷的。
但誰也不知道的是,她其實一直沒有變,這麼多年下來,報復這一切的心態早已經深入到了她的骨髓裡面去了。
她殺不掉皇帝,於是她將目標轉移,轉移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轉變的目的只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罷了,只是為了將刀子親手結果掉這個本便不該存在世上的這個人身上罷了。
當胡雪看見夜凌淵的腹部,被女人一把匕首刺入,汩汩流血的時候,她的心彷彿也在隨之流血。
她看見了蕭氏眼中的瘋狂,還有夜凌淵眼中的冷色、
這女人徹底的毀掉了。
以自己的骨血養蠱,毀掉了她的身體,甚至讓她每一刻都生活在無比痛苦和煎熬的狀態中。
過了幾天的一夜,晚風悽悽。
胡雪看見,夜凌淵,親手結束了她的性命。
胡雪的感覺就是,如鯁在喉,幾乎讓呼吸不上來。。
怎麼能對自己的母親下得去手?一個人得要有多狠的心腸才能做到?
她本該害怕的,可偏偏就是很詭異的是,胡雪一點兒也不害怕她。
只因為她身處在這其中,能感覺到蕭氏死前的情緒。
她很平靜甚至很安詳,她都沒有多少恨,甚至有種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她早就撐不住了,不管是甚至上面還是精神上面都早已崩潰,尤其是身子,幾日下來求生不得,求死無門。
真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了。
她經常會想,她的一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結論卻是,全因為她自己。
胡雪贊同,因為這個女人是個偏執狂。
夜凌淵殺她,一方面是因為自己的恨,對她的深惡痛絕,可還有一方面,應該是不想讓她繼續這樣痛苦下去了不是嗎?
可明明這是個多好的可以自我解脫的理由,可夜凌淵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
他一定是一遍一遍的在心裡告知自己,他就是個連母親都殺的惡魔。
在別人這麼說他的時候,也應下。
他從未給自己找過半點逃脫這個‘不孝’‘陰狠’‘毒辣’稱號的理由。
世人都怕他。
他也一直在懲罰自己。
胡雪的心揪得很緊很緊,蕭氏的執念在一點一點地散去,胡雪猛然間醒了過來。
眼角滑落下淚水,很沒有出息,可是就是控制不住。
夜凌淵看著她終於醒來,本是喜的,可見她不由分說的掉下眼淚來,又皺起了眉頭、
“這是怎麼了?不過睡了一覺,怎麼醒來還哭上了?”
胡雪淚目地看著他:“不過是睡了一覺嗎?”
那這一覺睡得可真真是累死人了。
直到現在她都沒從蕭氏的執念中完全走出,就是不停地擦淚,又擦淚。
夜凌淵皺眉:“夢見了什麼?”
胡雪想說自己看見了蕭氏的一聲,卻也能想到蕭氏在夜凌淵這裡大約是個禁忌,便不敢再提及。
“就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串都串不到一塊。”
夜凌淵眸光變深:“可有看見什麼人?”
胡雪知道他是在試探自己,道:“有,一個女人,她……”
胡雪剛想說什麼,就覺得抱著自己的男人手臂僵了僵,連忙話鋒一轉:“就是一直都是一個女人站在我的面前,可是我不認識她,又覺得似曾相識,好像在哪裡見過。”
夜凌淵點頭,道:“不要想太多,你一定沒有見過。”
胡寫納悶:“為什麼?”
夜凌淵的目光含笑:“這世界那麼多的人,你都能一一見過了不成?”
胡寫知道,他不想讓自己知道他的太多過去,他一直都是這樣,一心只想著要把她保護的好好的,不要讓她見太多這世間的醜惡。
卻從來不知道她其實是可以與他共同面對的人。
“你一直這麼抱著我嗎?”
胡雪發現自己就一直的窩在夜凌淵的懷裡,這種感覺還真是微妙。
有特別的高興,又覺得讓他好好休息會子會比較好。
她伸手去樓主了夜凌淵的腰部,悶聲道:“辛苦你了。”
夜凌淵皺眉,這頭突然之間的又在鬧些什麼?
夜凌淵很無奈:“你最近身子不好,已經清了,朕還不至於連你一個小丫頭都抱不動,有什麼辛苦的。”
可胡雪所說的,和他所說的分明就不是一件事情。
她點點頭:“我以後再也不會讓你那麼辛苦了。”
夜凌淵無奈地笑:“這忽爾之間的,究竟在說些什麼。”
顯然,他也察覺到了這丫頭說的辛苦似乎與他所以為的不是同一回事。
“不過就是做了個夢,雪兒不必在意。”
胡雪一聽就知道夜凌淵不知道那些蠱蟲上殘留著蕭氏的執念,畢竟是她用骨血所養育的,其實也難怪。
胡雪無比清楚那些都是自己曾經不曾知道的過去,甚至有些事連夜凌淵都不會了解的過去。
“夜凌淵,我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特別的恨,你的母妃?”
夜凌淵咋聽到母妃這兩個字的時候神情冷了兩分。
胡雪直勾勾地看著他:“是不是,是不是?”
夜凌淵無奈地道:“是,又如何?”
胡雪一愣,這麼說來好像也是,她能希望夜凌淵不要恨她嗎?
畢竟不管蕭氏是再怎麼有原因的,她對夜凌淵的傷害也是真實存在的。
胡雪沉默了下來。
夜凌淵揉了揉她的發:“但是於朕而言,如今更重要的是雪兒,其他,都無所謂。”
胡雪瞪他一眼:“其他怎麼能無所謂,還有長安,星辰,和絃歌呢!那可是你的孩子!”
夜凌淵一怔,又笑:“差點就忘了還有這三個孩子。”
胡雪目瞪口呆:“你連自己的孩子都能忘,你是怎麼當爹的你!”
他的心情似乎很愉悅:“畢竟雪兒才是最重要的,孩子有他們自己的人生。”
“什麼什麼什麼?”胡雪覺得這越說越不對勁兒:“什麼叫孩子們有自己的人生,我就沒有自己的人生嗎?”
“沒有。”他說地很篤定:“雪兒沒有自己的人生,你的人生,便是我們的人生。”
這下輪到胡雪愣神了片刻:“矮油,我怎麼覺得這話聽得牙都要酸掉了。”
夜凌淵瞥她一眼:“不解風情的女人。”
胡雪一時沒忍住大笑了起來。
……
他們的交談聲很小,但是交談的樣子特別親暱,讓有的人看了心生羨慕,有的人看了卻只餘心酸。
當胡雪起身的時候,她看見夜凌澤的身子似乎有些不適。
她走過去問向他:“你怎麼樣?”
夜凌澤面無表情:“無礙,無需擔心,我只要那味藥。”
胡雪笑:“你總是這樣,你對誰都這麼好,對我也是,對阿欒也是對許多人都是。”
夜凌澤在胡雪的心中就是特別善良的一種人、
夜凌澤聽言也笑了:“你真的這麼瞭解我?”
胡雪點點頭:“我還能不瞭解你嗎?”
夜凌澤的神情淡淡,叫人看不清晰。
你何曾瞭解過我呢?
夜凌澤在心中道。
他知道阿雪是個很良善的姑娘,但也真是個夠心狠的姑娘。
她對自己不在意事物和人,從不會多放心思。
她願意瞭解夜凌淵卻並不願意瞭解他,所以她其實啊,一點都不瞭解他。
“我有的時候真的會想……若是當初……”
他的話甚至都還沒來及說完,胡雪已經不在他的面前了。
夜凌淵竟然一把將她抱起丟在了另一邊。
夜凌澤對上他的目光,一笑。
夜凌淵的神情冷漠:“你可有不適?”說完之後隨意指派了一個大夫給他。
夜凌澤微微一笑:“你既然早已認出了我,為何一直都要裝作不識?”
他竟然直接挑破開了來說,一點都不避諱了。
夜凌淵的腳步頓住,瞥了他一眼:“識與不識,有差別麼?”
夜凌澤也站了起來:“看得出來,你很在意她。”
“自然,這世界上,再沒人比朕更在意她的。”
“或許是的。”夜凌澤不疾不徐地道:“但也不代表這世上,沒人與你一樣在意她。”
夜凌澤笑的苦澀:“你唯一勝出的地方便是她在意的人,是你而不是旁人。”
夜凌淵笑的恣意:“你既知孰勝孰負,又何必再次出現?”
夜凌澤點點頭:“或許就是為了自取其辱吧。”
夜凌澤似乎並不在乎他的話。
“夜凌澤,放棄吧,朕心虛會留你一條生路。”
夜凌澤微微一笑:“那可怎麼辦,我來到這個世上之後,就沒打算活著回去。”
胡雪剛走到他們邊上想聽聽他們在說什麼的時候就聽見他的這麼一句話,瞬間呆滯在了原地。
夜凌澤對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胡雪的呼吸猛地一頓,說不出話來了。
夜凌淵拽住她的手腕離開。
“先過去看看,朕與他還有話要說。”
胡雪怔然,看向他,抓著他的衣袖:“他只是一個普通人,你與他能有什麼好說的?”
對上夜凌淵深深地目光時,胡雪有些洩氣:“你都知道了。”
夜凌淵深深地看著她。
胡雪只能實話實說地道:“他是夜凌澤,我……不該……”
夜凌淵對她微微一笑:“無礙,不必與朕愧疚。”
胡雪更加愧疚了,而夜凌淵要的也就是這種效果,他轉身,胡寫沒再跟上去了。
因為她可以完完全全地信任夜凌淵,看他這個神情,大約就是這件事情他早就知道了,而他既然早就知道了,之前沒做什麼,如今也不會做什麼。
夜凌澤笑:“真是不公平,她怎麼那麼信任你。”
“因為朕值得她的信任。”
夜凌澤搖頭:“可我就如何不值。”
“果真,這世間的情情愛愛之事,是沒有什麼理由的,她愛你,所以可以毫無條件的為你做什麼都行,可她對我從來都是朋友之情。”
夜凌澤望向胡雪的背影,苦笑。
夜凌淵看著他滿目的深情,皺眉。
這種自己懷中的女人讓人覬覦的眼神,真的十分糟糕。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夜凌澤長嘆:“從此雖欲長伴梅花而不可得焉。”
“人一旦偏執起來,果真是可怕的。”
夜凌淵也不在乎眼前之人是否會在意他的這些話,但他偏生就是要不吐為快,似乎要將滿腹的真情全宣洩出來。
夜凌淵也不知道他究竟為何要這樣。
“你可知我為何會心悅她?”
他已經開啟了話匣子:“冰室,還有那一段日子,他扮成小太監留在我身邊……還有甚至更早。”
夜凌淵眯眼:“你與朕說這些做什麼,如今而言,有何意義,你以為朕會在意這些,而就因為這些對她心存芥蒂?”
夜凌澤搖頭:“自然不會是因此,我只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世間還有與你一樣在乎她的人,若你有一日待她不好,你便再也比不上我對她的好。”
“你且放心,不會有這樣的一天。”
夜凌澤點頭:“這樣便好,如此,我便放心了。”
夜凌淵眯著眼睛,心中的不悅之感更深幾許。
“我希望她能得到全天下最好的,從前希望這一切是我給的,如今已經無所謂了。”
夜凌淵的神色極冷。
“不必憂心。”
夜凌澤笑:“當初,真是不該讓程惜嫁給你。”
他似乎有些後悔。
夜凌淵冷笑:“果然是你,從前你與程玄峰,是一起的吧。”
夜凌澤看了他一眼:“不愧是你,這些竟然早已有所洞察,果真是皇爺爺曾經最中意的孩子,只可惜因為你的母親,太多人懷疑你的血脈,就連皇爺爺都懷疑。”
夜凌淵面無表情,顯然這個事情在他心裡什麼都不是,他根本就不在意。
“若時光能夠倒流回來,曾經,就不該走程惜那步棋,你們便不會有機會相遇。”
從前的他,根本還沒有昏迷時候那段時日與她相遇的記憶,他想要除掉眼前之人,為母妃報仇,也為父王。
在阿雪的心中,他心善,其實她一直都看錯了。
當初,派程惜在新婚之夜殺夜凌淵的人,是他,他利用那女人對他的情感。
阿欒於他而言,也不過棋子,並未有他對她說的那般重要。
程玄峰曾替他做過許多事,他死後,他的心裡亦什麼感覺也沒有。
曾經她被程玄峰劫走那一次,將她帶離的人是他,將她帶到荒郊野嶺自生自滅的人也是他。
這樣的他,算什麼善人呢?
阿雪對他的誤會,委實太大了。
他一步一步地全衝著夜凌淵而去,可在最後為了她,也全都放棄。
“可惜時間這種東西,最沒有辦法倒流了。”
夜凌澤笑了起來,他從未笑的這樣開懷:“人生若只如初見,該有多好。”
夜凌淵攤手:“朕卻不這麼想。”
畢竟他與那隻小狐狸的初見實在談不上美好,那個時候吧,她似乎在草地上滾了無數圈一般,也許自己沒發現,在他看來委實是……髒兮兮的。
那個時候小丫頭看自己,一定也未曾留下過半點的好印象。
所以,人生怎能如初見?
……
胡雪看著夜凌淵朝自己走過來,問:“你們聊了什麼?”
“哦。”夜凌淵淡淡地應了一句:“他說你很傻,呆頭呆腦,還特別能吃。”
胡雪臉都綠了:“這是你說的吧!你們到底說了什麼,說了什麼啊。”
胡雪真的好奇壞了。
夜凌淵突然停下腳步:“你頭一回見到朕的時候,什麼感覺。”
“啊?”胡雪沒想到他會問出這麼一個問題。
夜凌淵看她的目光有些認真:“說實話。”
額……胡雪有點想笑。
“好久好久了,可是還是很有點印象。”
夜凌淵瞥她一眼:“說。”
“那個時候就覺得吧,我是誰,我在哪,我怎麼會出現在這個鬼地方,這是哪,這些是誰……”
見他神色不變,她才接著說。
“其實具體我也不太記得清了,我只知道那時候聽見程惜那讓人誤會的聲音吧,還以為是有啥不可描述的事情發生了,結果……咳咳咳。”
饒了半天的圈子她才說到夜凌淵的身上:“然後我才看見你的嘛,我就覺得這個人長的真好看,真真好看,真真真好看,可惜不是我家的,這要是我家的那就太好了,咳咳咳,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馬屁拍到一半對上夜凌淵幽幽的目光的時候她還是選擇改口了:“我就覺得這人真好看,不過也好嚇人,還是不要招惹比較好,因為我這人嘛,還是比較惜命的。”
夜凌淵笑了;“果真是隻貪生怕死的小狐狸。”
“不過現在想想,還是很感謝那個女人,否則,我們也遇不上,不過要是沒遇上好像也挺好的,起碼我可以少吃很多苦頭嘛。”
話說到一半被人吻住了唇:“不許胡說!”
胡雪惱羞成怒:“誒,這麼多人呢,萬一被看見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