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呢?
一看見這個人,胡雪的一顆心一瞬間就安定了下去。
為什麼呢?因為這一雙手總能給自己無限的安全感。
感覺,只要有他在,好像就可以什麼都不用擔心和害怕了。
多麼希望,此時此刻,空間和時間裡能夠只有彼此。
但胡雪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宸王!?不是說了不許他來的麼?”伽爾寧的面色驟變。
“你們還真是喜歡將我的話當做耳旁風!”伽爾寧冷笑:“看來你們是都想要取了這老傢伙的性命了!?”
此時,夜凌淵才剛將胡雪放落地,
胡雪眼見伽爾寧的匕首就要刺破老者的頸脖,剎那間身形暴起,一陣風一樣地掠過去,揮開了伽爾寧手中的匕首。
片刻之內,她的手臂被劃開了長長的一條口子。
胡雪的眉頭也沒有皺一下,就將老人一手拽起,運足了靈力將人往身後推去。
伽爾寧倫和伽爾雯趕忙穩穩地扶住了老者。
而胡雪因為這一瞬的停留,早已將弱點傳到了伽爾寧的眼皮子底下去了。
她纖細的頸脖落在了伽爾寧的手中。
伽爾倫眼中大駭:“小末末!”
胡雪只感覺自己要被這個人給掐死了,心中腦中都是一片空白。
“你為什麼要站在他們那裡!?”
胡雪冷笑。
因為胡雪被扼住,說起話來很艱難,但是依稀可以分出她是在說:“不然呢,難道站在你這裡嗎?那你也得配!”
先前胡雪害怕激怒他,從不敢說這些話,可現在她真是一點也不怕。
她清清楚楚地看著伽爾寧的眼中是不是閃過了一絲,受傷?
胡雪一噎,這種人怎麼會露出這種眼神?
但是——
這種人也會露出這種眼神來……胡雪的心裡怎麼就那麼莫名的覺得很爽呢?
她不厚道地笑了。
這似乎更刺激了伽爾寧,他的眼中流露出胡雪從未見過的狠色。
下手的力度更大了,幾乎用盡了他的所有力氣一般。
“嘭!”胡雪突然聽見了一陣撞擊聲,然後她的眼前嘩地一陣閃過血的顏色。
像花一樣的在空中狂舞。
她聽見伽爾寧撕心裂肺地痛呼聲。
腦中瞬間當機。
與他平日裡的遊刃有餘,勝券在握的氣定神閒不同,此刻的伽爾寧,比街道上的流浪狗還要狼狽。
失去支撐力量的胡雪噗通地跪了下去。
落入了一個懷抱中。
胡雪抬頭,看見的便是地面的一隻斷臂。
夜凌淵的臉上面無表情,胡雪卻知道這是他做的。
這準頭,這力度,竟然是直接斷了伽爾寧的一臂,讓他永遠地失去了一臂!
齊肩砍斷……
可謂血腥無比。
她的胃裡突然地一陣翻滾,極致的噁心感湧上胡雪的心頭。
她真的,從未見過這麼血腥的一幕!
而夜凌淵做到了,他還做到了面五表情,這是如何一種藐視蒼生的傲然,胡雪的渾身都止不住地輕顫。
身後的伽爾倫和伽爾雯顯然也被這樣的一幕深深地駭然住了。
時間在片刻中好似停止一般。
他們聽說過晉國宸王的傳說。
各種玄乎,有人說他殘酷,無情,冷血,可他們從前從未這麼想過。
因為他看起來只是沉默,內斂,深沉,以及很愛黎末而已。
可今日,他們徹底的見識了,這位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人,真正手段和力量。
一個正常的人,能面無改色的砍斷一個人的手臂嗎?能冷眼看著那一隻斷臂躺在地上,主人痛苦又毫無尊嚴的隨地翻滾還無動於衷,甚至唇邊勾起詭涼的笑嗎?
伽爾寧此刻有多麼狼狽,夜凌淵此刻看起來就有多麼殘酷。
眾人都不由自主得屏住了呼吸。
胡雪的心頭狂跳不止,看著夜凌淵的目光近乎呆怔,就好比從來沒有認識過他一般。
真的,太可怕。
她,竟然和這樣可怕的人,曾經那般親密過嗎?
胡雪的目光有些呆滯。
總覺得時光是那麼的不夠真實。
眼前的夜凌淵就好似幻境一般會隨意消失,變成剛才那個看起來兇殘而毫無人性的男人。
“小末末……”
伽爾倫看著宸王抱著渾身僵硬的小末末,神情涼薄的模樣時,由衷的替小末末感覺到害怕。
跟他待在一塊兒,小末末真的不會有事嗎?
伽爾倫看著夜凌淵的目光,也像是在看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帶著敬畏,敬畏敬畏,最重點的還在於畏,再不敢如從前放肆。
伽爾雯拉住了伽爾倫的手。
“不許過去。”
伽爾倫發現,自家姐姐的手也在發抖。
目光一眨不眨地落在地上的斷臂上……
和暈死過去的伽爾寧。
“他就像死狗一樣躺在那裡。”
伽爾雯微有顫抖地對伽爾倫道。
“可是我為什麼感覺不到高興,只覺得,突然很害怕。”
伽爾倫完全可以理解伽爾雯的這種想法。
伽爾雯對夜凌淵的想象,一直處於很正面很美好的方向,可今天的這一幕,實在讓人覺得可怖。
“從前我聽大巫師說他的過去,輕描淡寫,我只覺得他是個英雄,是個有能力有作為的人。”
伽爾雯的目光之中露出微微恐懼來。
“可是剛才,我卻覺得我看見了魔鬼,來自地獄。”
這是伽爾雯的說法。
伽爾倫卻深表贊同。
是的,剛才那一瞬間,真的彷彿看見了來自地獄的魔鬼。
“伽爾倫……”伽爾雯微微向後退了兩步:“我突然有點慶幸,沒有和他走的太近,還不曾陷得太深……他是惡魔,是魔鬼。”
看不到人性,沒有憐憫的心,血腥殘暴,連笑起來都是讓人發憷的模樣……
在他的眼裡,生命就好像螻蟻一般微不足道,猶如草芥。
這不就是惡魔嗎?
沒有人會喜歡和魔鬼打交道。
“小末末……”伽爾倫突然想起胡雪:“她剛才的樣子好像也被嚇到了,不會有什麼事吧!”
伽爾雯朝他搖頭,面色堅定:“伽爾倫,你不許插手他們之間的事情,半點也不許插手!”
“可是……”伽爾倫皺眉:“末末要是害怕了怎麼辦,宸王可是個砍了伽爾寧整條手臂下來依舊面不改色的人啊,他這麼可怕,末末要是吃了什麼虧怎麼辦!?”
“她會吃什麼虧我們不知道,我只知道宸王殿下惹不得,萬萬也惹不得!否則……後果當真不堪設想……”
她後面的幾句話幾乎是喃喃出來的。
可見是真的被嚇到了。
他狠,他有權勢,他有地位,他幾乎強大到讓人從心底產生顫抖。
這樣的男人,千萬不要牽扯上什麼關係才好啊。
否則一旦有所異動,一定是後果不堪設想。
“姐,那末末,末末怎麼辦啊!”伽爾倫始終不忘關心胡雪。
“都這種時候了,哪裡還有什麼時間能考慮你那末末?我勸你還是好好想想自己有沒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得罪了宸王殿下的,然後找個機會趕緊道歉去吧!”
伽爾倫轉頭看向伽爾寧,他就毫無招架之力的躺在地上,暈死過去。
血還在流,再流下去,一定就要死了。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斷臂。
只覺得特別的想吐。
……
此時此刻的胡雪還處於恍若沒有清醒的呆滯狀態。
她輕輕地摸了一把臉,摸到一把血。
她突然想起剛才,伽爾寧的手臂被強大的內力割斷,拋向天空。
滿眼,都是血紅的顏色,還濺了她一臉的血。
那條手臂,差一點點,就差一點點,就要掉在她的臉色了……
胡雪從未當場見過這般場景,如今閉上眼還是漫天飛花一般的鮮血,和一條血淋淋的手臂。
胃裡又是一陣翻騰,她強行嚥了一口氣下去,才讓自己沒有忍不住地乾嘔出來。
這個時候,有一雙手遞來一杯水。
胡雪還沒碰上那雙手的時候,就宛如觸電一般地彈開了。
即便她蜷縮在床榻之上用錦被裹起來,將整個人縮在一塊兒自己雙手抱住,也忍不住地覺得惡寒。
胡雪沒有看見的是,自己觸電般躲開手的那一瞬間,那一隻茶杯驀然碎裂,細碎的瓷塊兒將那雙遞來溫水手割得鮮血淋漓。
胡雪沒有看見,只沉浸在自己所害怕的記憶之中,瑟瑟發抖。
她能聽見腳步聲在遠去。
夜凌淵什麼也沒有說地離開了。
胡雪只覺得一陣頭痛欲裂,感覺整個腦袋都要炸開一樣。
閉上眼睛就是鮮血淋漓。
噁心,恐懼,慌亂,害怕這些不良情緒朝她席捲而來,幾乎就要吞沒了她。
她知道伽爾寧該死,此等該死之人本是死不足惜,只是看著那麼兇殘的場景,胡雪還是無法無動於衷啊。
血像飛花四濺,還有當時,夜凌淵唇邊的一抹讓人生寒笑,還有……
她一直以來就是和這種殘忍的人相處的嗎?
在他的心裡,人命算什麼,生命算什麼?
他似乎總不把任何任何的一切放在眼裡。
他能在做出那種殘酷的事情之後露出無動於衷的神情。
這世間怎麼會有人是這樣的。
胡雪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還是溢滿了鮮血。
對於夜凌淵,胡雪在心裡從未升起過這麼奇怪的情緒。
似乎是害怕和畏懼。
他身居高位,他可以視任命為草芥,他傲視群雄,傲視這世間一切,他總是以嘲諷的目光看這個世界。
他和她,根本就不是一路人啊。
想起從前的各種親密,胡雪差點要將他當成了世間的普通男子去愛了,其實她哪裡有那個資格。
他本就不是普通男子。
不管是哪裡,他都不是普通男人啊。
她和這樣的一個人,真的可以走得下去,真的可以嗎?
她現在已經不知道怎麼面對他了,完全不知道怎麼面對他了,怎麼辦。
經過這一次,胡雪幾乎認清了他。
他是在黑暗裡幽居的人,他的過去現在甚至於連著未來,實際上都和她不在一個世界裡啊。
這樣的兩個人,要如何才能走到一塊兒?
那你要怎麼辦?
胡雪的心裡有這麼一道聲音再問。
怎麼辦?她也不知道啊!
那你要放棄他嗎?
放棄?
這兩個像罌粟一樣的字……幾乎要勾住胡雪的心神。
放棄嗎?
從古至今,放棄都是最容易的事情不是嗎?從古至今,最不缺的不就是放棄的人不是嗎?
可是,她真的要放棄嗎?
放棄吧,他那麼霸道,他那麼陰狠,和這樣的人,能有未來嗎?
心裡有一道聲音如是蠱惑著她。
胡雪的目光漸漸地在放空,空到什麼都沒有。
可突然之間,她猛然驚醒。
心裡有個聲音在怒罵自己。
……
胡雪你這個瘋子!
你居然想要放棄夜凌淵?你這沒良心的瘋子,白眼狼!
他是為誰?他做的事情是為誰?
胡雪的心頭下意識地顫抖。
為誰?
為她啊。
為什麼要砍斷了伽爾寧的手臂?
因為他要殺掉她啊!
因為他差點就要殺死她了啊!
胡雪心裡一些亂七八糟的,幾乎要壓得她喘不過氣來的情緒如潮水漲來,又如潮水一般退卻。
而她的心,突然一陣抽痛了起來。
夜凌淵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而她呢,她做了什麼?
這一瞬,悔恨和愧疚幾乎要將胡雪淹沒。
她做了什麼?
她一直都在害怕。
她甚至因為害怕而推開他的手。
她還……
誰的心,經得起這種傷害啊!
憑什麼人家對你好,反而還要受到這種傷害?
胡雪,你知道你的行為有多傷人嗎?
她的雙手又開始微微的顫抖,這一回,卻是為自己的錯。
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胡雪的雙手捂住眼睛,漸漸地握成拳。
她又想起,夜凌淵剛才……是不是受傷了,他是不是被碎瓷片割傷了?
胡雪從床榻上起來,推開宮殿的們,往夜凌淵的住處去了。
葉沉看見這女子的狼狽模樣時愣了一愣。
心想今兒這麼這麼不對勁,方才王爺不對勁,現在這姑娘也這麼不對勁。
而且,這倆人究竟是認識了多久?怎麼感覺……似乎無比的熟悉?
葉沉甚至懷疑是不是王爺早就認識了這個叫黎末的姑娘,所以才這麼一直未娶的。
那那個小丫頭又是怎麼回事?
“誒,末兒姑娘進去做什麼?”
葉沉發現這姑娘閒雜不知道怎麼了,那神情看起來,死倔死倔地似乎是一定要進去的,他沒攔住。
目瞪口呆目光呆滯地念了一句:“王爺在沐浴啊……”
唸完之後連葉沉自己都覺得自己這樣很像是嘴巴說給鼻子聽得,黎末姑娘聽得見才怪了。
胡雪進去的時候,沒有看見夜凌淵。
她的心裡愈發慌亂。
一步一步地更往裡面再走去。
心裡愈發覺得歉疚。
夜凌淵會不會生氣了?他會不會討厭她了?
越想,胡雪的心裡就越愧疚。
直到看見浴室裡面在冒著白煙,是水汽蒸騰而上,幾乎迷了胡雪的眼。
她進去,就看見一道身影,穿著裡衣,在水中……就跟死了一樣。
她突然止不住地哽咽出聲。
這一哽咽,水中的男人驀然睜開了眼睛,一雙細長的丹鳳眸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胡雪的心裡愈發的一陣抽痛,愧疚的情緒湧上來,很徹底:“對不起……”
“對不起……”
“對不起……”
夜凌淵皺著眉頭看著突然蹲下哭泣起來,不停地道歉的女子,皺了皺眉。
胡雪幾乎能感覺到男人氣息地靠近。
她的心裡忍不住絞痛了起來。
夜凌淵一定討厭她了對嗎?
是啊。
應該的。
連她自己都討厭自己。
為什麼那麼自私,為什麼那麼愚蠢,這世界上愛你的人不是這麼用來給你傷害的啊!
“怎麼了?”夜凌淵嘆息,上前扳起小丫頭的腦袋給她擦淚:“瞧瞧,本王的雪兒都哭成小花貓了。”
胡雪的渾身都止不住地發抖。
“還在害怕?”
胡雪從未聽過他這般輕柔的聲音。
心裡一抽一抽的。
“怕什麼?本王總不至於會對你做什麼。”
胡雪在他的溫柔之下感覺快要喘不過氣來。
是啊,他不會傷害她。
無論如何否從未真正傷害過她。
而她呢?
“夜凌淵,你怎麼對我這麼好,我不配,我這樣的人,我不配啊,我不配你對我這麼好,我沒有那個資格接受這些,我膽小又自私,懦弱又自以為是,我根本不配你這麼好……”
“雪兒又在胡說些什麼?”
胡雪幾乎能聽見他幽幽地嘆息中帶著的溫和的縱容。
總讓她恨不得用一生來沉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