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王姓記室膽子略大,也被酒意壯了三分,試探著介面,目光瞟向窗外長街盡頭隱約可見的長信侯府邸輪廓。
“此事小可倒也有耳聞。聽說…昌平君那邊,也有怨言吧?”
他刻意模糊了訊息來源。
“昌平君?”
李斯彷彿聽到了極其可笑之事,嗤笑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將酒杯磕在桌上。
“昌平君眼下怕是挺高興的!”
“哦?李兄何出此言?”
田王兩人頓時好奇心起。
李斯身體微微前傾,臉上帶著醉酒後洞悉一切核心的得意,但眼底深處卻銳利清醒如針,他壓低了聲音,確保話語恰好能清晰地送入屏風後的某個陰影。
“嘿!你們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長信侯是張狂,可熊啟也絕非善類!今日我偶聽相府親衛提起…”
他故意頓了頓,像是斟酌措辭,實則是在捕捉屏風後那幾乎不存在的呼吸節奏。
“昌平君怕是已被那嫪毐氣得失了理智,動了…殺心!”
“殺心?”
聞言,王姓記室倒吸一口涼氣,田姓文吏更是驚得手中酒杯都晃了一下。
“嗯!”
李斯語氣斬釘截鐵,說道:
“你們想想,華陽太后雖是楚系靠山,可那嫪毐背後是誰?熊啟再跋扈也無法,可他偏生咽不下這口氣!聽聞他近期將不少門客中的死士都調回了咸陽!而且不止一次呵斥身邊親信,說什麼‘此獠不死,我心難安’!還說嫪毐辱他楚系門楣,唯有見血方休!”
他再次為自己倒滿酒,手指捏著杯壁,繼續說道:
“更可怕的是,我還聽說熊啟這老匹夫,竟派人假扮成後府中客卿挑釁相府!”
“假扮?”
王姓的那一名記室喉結滾動,感到一陣寒意。
“是啊!這簡直是玩火自焚!”
“不管他嫁禍於誰,這刺殺的刀子一旦真落下,你以為那相府會善罷甘休嗎?”
說完,李斯他像是醉得愈發厲害,將空酒杯一推,嘟囔道:
“不行…實在憋悶得慌,去淨手!”
隨即,李斯便搖搖晃晃地起身,腳步虛浮地向雅間外的後廊走去。
厚重的門簾落下,遮住了雅間的燈火。
李斯那帶著醉意的踉蹌腳步一拐過通向後面淨房的廊角,瞬間恢復了挺直、敏捷、悄無聲息的步伐。
他的雙眼在走廊昏暗中如同寒星,哪裡還有半分迷濛醉態?
雅間裡,田姓文吏和王姓記室面面相覷,臉上還殘留著震驚和後怕,以及隱隱的慶幸。
幸虧昌平君這瘋狂至極的行動只是“聽說”,尚未真正發生,兩人低低的議論聲重新響起,帶著心有餘悸。
雅間外側,一道貼著牆壁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暗影,悄無聲息地蠕動了一下。
一隻耳朵死死貼在厚實的門簾接縫處,將裡面方才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包括那刻意拔高几分的“蠢貨”、“除之而後快”、“玩火自焚”都清晰地捕捉入耳。
片刻後,這黑影如同壁虎般沿著走廊柱角的陰影滑下,幾不可察地消失在“和順居”鼎沸的人聲和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裡。
長信侯府。
深宅大院,重重帷幕隔絕了市井的喧囂。
然而此刻,東側一間燈火通明、陳設極盡奢靡的暖閣內,卻陡然響起一陣暴虐的狂吼,隨之而來的是瓷器、玉器、青銅酒爵被瘋狂砸向地面的刺耳爆響。
那聲音沉悶又清脆,此起彼伏,如同壓抑到極限的兇獸終於掙脫了束縛,在撕扯著能抓到的一切。
“熊啟!!老匹夫!楚狗!!!”
吼叫聲如同受傷的豺狼,飽含著難以置信的狂怒和一種被徹底冒犯、陷入絕境般的殺意。
“本侯不找你楚系麻煩,你竟敢!竟敢先動殺心?!還敢嫁禍?!還想拉著本侯一起死?!!”
“好!好得很!!”
“我讓你‘除之而後快’!我讓你‘見血方休’!”
“給我等著——!!!”
最後的咆哮撕心裂肺,幾乎掀翻了屋頂華麗的藻井。
………………
翌日,咸陽城的清晨,帶著初秋特有的乾爽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鉛灰色的厚重雲層壓在半空,不透一絲陽光。
嚴君府邸深處的一方活水池塘邊,贏羽長身而立。
他身上裹著一件厚厚的銀狐皮裘,臉色在暗淡天光下更顯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偶爾發出一兩聲沉悶的低咳,身形顯得有幾分單薄佝僂,與那日枯坐青石、彈指間冰劍裂空的身影判若兩人。
僕人端著熱騰騰的藥盅垂首侍立一旁,小心翼翼地看著君上凝視池中僅剩的幾尾錦鯉。水面上漂浮著一層浮萍和幾片枯黃的落葉,顯得蕭瑟。
前幾日幾尾最為活躍的錦鯉莫名翻白死去,餘下的這幾尾也失去了往日的靈動,只是懨懨地貼著池壁緩緩遊動,對漂浮在水面的新鮮魚食都提不起太多興致。
贏羽伸出蒼白的手,指尖看似無力地輕輕撥動著微涼的水面,盪開幾圈漣漪。
看著那幾尾鯉魚遲鈍地扭身遊開,他口中似是喃喃,又似說給旁邊的僕人聽。
“水…水不靜了啊…魚也難安。怕是底下有什麼汙濁,纏住了它們,讓它們喘不過氣了。”
聞言,僕人躬身,聲音帶著恭謹和謹慎。
“君上體恤,這池水剛換過不久,應是天氣轉涼,魚兒受了寒吧?老奴再去尋些活絡水性的草魚蟲投餵試試?”
贏羽微微搖頭,又低頭咳嗽起來,蒼白的手掩住嘴唇。
“咳咳…不礙事…隨它去吧。天時變了,水也變了,活不活命,看它們自己的造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