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惟舟,你也是男人,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大梁朝乾坤顛倒,看著那些女人越來越刁鑽,看著天下潑婦越來越多,國將不國嗎!”
鎮國公滿臉悲憤,朝牆頭上大喊。
“先帝啊!您睜開眼睛看看,這世道已經破敗成了什麼樣子!您當初就不該冊封臣的姐姐當皇后,她沒有資格做您的皇后,她和妖女將大梁毀了啊!”
他開始高聲吟誦當年流傳一時的《討虞氏文》。
罵一切的始作俑者虞緋晚,“掩袖工讒,狐媚惑主,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請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誰家之天下!……”
大聲疾呼,聲淚俱下。
被謝惟舟搭弓射箭,一箭命中肚腹,倒地沒了聲息。
身邊親衛被盡數射殺,一場籌備周密、主打出其不意的叛亂,出其不意地失敗了。
鎮國公尚未死透,抬入內宮,在仙樂殿宴會的後堂,見到了姐姐晏之柔。
太后晏氏風華依舊,金簪玉帶,笑如春風。
“惡毒,惡毒,你不得好死……”
鎮國公的詛咒,沒讓晏之柔笑意減弱半分,“我如何死尚未可知,你現在確實是不得好死。你是我的弟弟啊,我怎會不心痛。心痛那個小時候黏著我、拉著我衣角要我髮簪上紅寶石的可愛寶寶,終於長成了我不認識的模樣。心痛我六親無靠,還要親眼目睹同胞骨肉離去。心痛此事之後,我生母更會恨我入骨。心痛我往後餘生,都要生活在你們的陰影裡,永世不得解脫了。我真的,好心痛啊。”
晏之柔一字一句笑吟吟地說著,無意中將自己嘴角咬出血,疼痛卻不及內心悲痛之萬一。
殿上清河郡主聞訊,衝了進來。
撲在兒子身上嚎哭。
膝行到女兒腳下,磕頭磕得頭破血流,求請太醫。
哭聲蓋過了殿上戲腔鑼鼓,人們陸陸續續走過來,站在門外靜靜觀看。
晏之柔笑著推開了母親。
“如果,今日鎮國公造反得逞,仙樂宮裡所有人,都會變成炮火下一團血肉。郡主會在廢墟里嚎哭,尋找分辨我是哪一團嗎。你也許會,但那並不妨礙你隨後會拜倒在你兒子腳下,恭祝他匡扶綱常,取代我們這些妖女為帝。他死了,你恨我一生。我死了,你只會哀嘆自己命不好,怎麼生了我這樣忤逆的女兒。郡主,你事先知道他今日會造反,剛才你在殿上的眼神,洩露了一切。來人啊,將郡主拖出宮門,長街上杖刑二十,送回晏家。”
晏之柔對站在門口的女帝請求,褫奪鎮國公府爵位,家產抄沒入國庫,全族貶為庶人,流放瓊州。
女帝準了。
清河郡主破口大罵。
一口狠狠咬在女兒大腿,扯下一塊血肉。
晏之柔面不改色,笑著目送宮人將郡主拖走。又讓侍衛進來,將重傷的鎮國公押入天牢,擇日當街斬首。
她笑著讓宴會繼續。
回到仙樂殿,德太妃精心排演的戲目還沒結束,最近京城名頭最響亮的小花旦銀珠正身穿彩蝶羽衣,歡歡喜喜唱著跳著。
而後是吳太妃講笑話。
還有陸首輔當場表演懸空書法。
順太妃召來的雜耍班子,噴火倒立,空中飛旋。
飲宴繼續著。
女帝的旨意在鑼鼓聲聲中下達。
又一輪煙花炸響,照徹夜空。
謝惟舟率領邊軍八千人,善後皇宮戰場、全城抓捕鎮國公謀逆同黨,以及沒有和鎮國公同謀但平日蠢蠢欲動要掀翻女帝和昭華太后的那批人。
夜半時分宴會即將結束,女帝對朝廷的清繳也悉數完成。
鎮國公並不蠢,這場叛亂確實謀劃周密,但盛世驛局和虎賁衛的密探們早已查知動向,女帝遠調邊軍秘密入京,沒有打草驚蛇,反而引蛇出洞一網打盡,並藉機拔除了朝中那些釘子。
“你長姐好像比你狠,我喜歡她。”
桑朵在得知事情全貌後,望著龍袍燦爛的長公主蕭令月,滿眼都是星星。
坐在她旁邊的蕭新成臉色一僵。
片刻後,紅著臉問,“你不當小美人魚了?”
“那你要當我的王子嗎?”桑朵忽然翻腕,掌心一枚叢林古藤製成的毒刺,把旁邊宮人嚇了一跳,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我可不會把刀丟進海里!”
蕭新成握住桑朵另一隻手,悄悄放到桌下。
“朕不當你的王子,朕是大梁皇帝,以後,是你的丈夫。”
桑朵歪頭,“你確定?你長姐當皇帝,你們梁人會造反,你娶我一個番邦女,他們不會造你的反嗎?”
“我巴不得有人造反。到時候,讓你看看,我並不比長姐差。”
蕭新成在不當值時,不用朕自稱,剛才是為了表達心意的正式。
桑朵翻手,那枚毒刺消失了。
兩個人在桌下拉手手,顧姝兒和八卦心重的幾個宮妃都看到了。
“他們兩個什麼時候好上的?”
“船上的時候?”
“咱以後要有個番邦皇后了嗎?”
“那不是挺有趣!”
眾人興奮議論著。
民風日漸開放,番邦女子當皇后怎麼了?當今世代,好像什麼事都可以發生,都很正常。
宴會的最後,是謝惟舟佩劍上殿,稟報京城清繳結果,並和李朝英一起舞劍獻藝,恭賀昭華太后與皇帝航海歸來。
芷書在無人注意的時候,悄然入殿,坐在了緋晚身後。
“傷員都治好了。”她注視著場內,輕聲交待一句。
她春天的時候再次去了邊關,卸掉釵環,留在邊軍中做了一名醫女。
她的選擇讓緋晚意外。
好像冥冥之中有什麼時空的牽連,有些事,總會發生。
“這次回京,還走嗎?”
緋晚給她遞了一杯酒。
恰是清釀的杏花酒。
“不走了。”芷書將酒一口飲盡,笑著,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她欣賞著場中李朝英的身姿,“我要去李姐姐軍中。醫女很適合我,我會一直做下去。邊關太冷,在京畿做軍營醫女,一樣的。”
她目光清明,看向謝惟舟時,眼波平靜。
他的玉佩,她在昭姐姐妝臺的抽屜裡見過。昭姐姐還玉佩的時候,她看到了。
她去了邊關。
他不認識她了。
他在一個宿醉的清晨,將玉佩遠遠丟進了大河中。
他升任督北大將軍,前來提親說媒的各路人等踏破了門檻。他公然帶著小廝出雙入對,表明自己好男風。
“決定了嗎?”緋晚的問題,讓芷書微微一笑。
直接說了出來,“我喜歡的人,喜歡別人。那我就去喜歡其他人、其他事好了。姐姐,我們能有今天,來之不易。我要是偏執自苦,豈不是辜負了我們一路走來的辛苦。”
殿上歌舞,伊人如玉。
宮城硝煙未熄。
滿京兵卒跑動。
煙花與繁星,海上異域與陸地繁華。
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危險的時代。
舊勢力隨時想反攻倒算。
新事物雨後春筍一樣蓬勃生長。
芷書又喝了一杯杏花清釀,目光穿過殿門,穿透夜空,穿過這些年的風風雨雨,落在光明燦爛的遙遠未來。
(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