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看不出憤怒,只有近乎冷酷的專注。
“憤怒沒用。”
他頭也沒抬,聲音冷靜,“他們想耗死我們,拖垮心氣兒。等嚴教授沒耐心,或我們自己滾蛋。”
“那怎麼辦?乾等?”
林晚晴急道。
“等?”
蘇辰停筆抬頭,昏黃燈光在臉上投下堅毅陰影,深潭般的眼眸幽火跳動,
“他們斷水電,卡錢,我們就自己找活路!他們嫌‘隱患’多?好,我們就從‘消除隱患’開始!”
他站起身,將畫滿線條的紙推到林晚晴面前。
簡易廠區地圖上,西頭一片區域被重點圈出。
“明天一早,清理這片!用手!割掉雜草,堆到指定位置,先堵消防的嘴!”
“用手割?那麼大一片?”林晚晴驚愕。
“對,用手!”
蘇辰斬釘截鐵,“不光我們倆。晚晴,你幫我做件事。”
目光灼灼,“以課題組和省校縣共建專案的名義,寫一份《告青河縣技術工人書》。內容:省裡出錢,大學出力,在廢棄機械廠建‘技工之家’!讓技術工人找回手藝、拿高工資、當小老闆!現在清理場地,需要人手幫忙,管一頓午飯。願意信的,明早八點,帶鐮刀鋤頭,來老機械廠!”
林晚晴眼睛驟亮!
瞬間懂了!
清理場地是假,凝聚人心、點燃希望、公開造勢是真!
在劉大彪的圍堵中硬撕口子!用最原始的方式宣告:專案沒死!
“好!我馬上寫!用紅紙!”林晚晴鬥志昂揚。
“還有,”蘇辰補充,眼神銳利如刀,“告示最後加一句:省城嚴華教授和林晚晴助教,親自在現場,和大家一起幹活,啃饅頭!”
他要將林晚晴的身份和背後的能量,利用到極致!
讓所有人看到,省裡的支援,實實在在!劉大彪遮不了天!
第二天清晨,露水很重。廢棄廠區西頭空地,蘇辰和林晚晴已揮著鐮刀,在齊腰荒草中開出一小塊。
汗水浸透蘇辰的舊T恤,手臂舊傷隱痛。
林晚晴白皙手掌磨出水泡,咬著牙一聲不吭。
八點剛過。
廠區入口出現三三兩兩身影。
多是四五十歲的漢子,工裝洗得發白,面容黝黑,帶著謹慎麻木。
手裡拿著鐮刀鋤頭,遲疑張望。
看到蘇辰和林晚晴真的在荒草裡揮汗如雨,尤其是林晚晴格格不入卻異常認真的身影時,人群騷動。
一個頭發花白、背微佝僂的老工人遲疑上前:“辰……辰娃子?真是你?告示上說的……是真的?省裡真給咱工人建‘家’?”
蘇辰直起腰,抹把汗,笑容帶著泥土的真誠:
“李叔!是我!告示是真的!省裡撥錢,江南省大學嚴教授親自指導!這位就是嚴教授的助教,林晚晴同志!咱們的‘技工之家’,就從割掉這些礙事的草開始!願意搭把手的,我蘇辰謝謝大家!中午管飽,大白饅頭管夠!”
“好!辰娃子,叔信你!”
老李頭渾濁眼睛迸出光,猛地揮手對後面喊:
“老夥計們!還愣著幹啥?抄傢伙!幹活!給咱自己的‘家’清地方!”
“幹!”
“算我一個!”
“媽的,憋屈多少年了!老子今天出把力!”
猶豫麻木被點燃!越來越多的工人加入。
沉默的鐮刀揮舞,荒草片片倒下。
沒有喧譁,只有喘息聲、鐮刀割草的唰唰聲,以及一種久違的、在集體勞動中凝聚的微弱生氣。
林晚晴看著眼前景象,看著汗水順工人溝壑縱橫的臉流下,看著蘇辰穿梭其中的背影,暖流和力量感湧遍全身。
蘇辰要建的不僅是“中心”,更是重新點燃一群人心中的火種!
訊息飛傳。
越來越多觀望的技術工人,放下零活,扛著工具,沉默走向廢棄機械廠。
廠區西頭的荒草肉眼可見地消失。
熱火朝天又沉默堅韌的勞作場面,本身就是一記響亮耳光!
與此同時,“金鼎”會所頂樓包廂。
劉大彪狠狠灌下一杯白酒,肥臉陰雲密佈。
聽著手下彙報機械廠情況,尤其是林晚晴身份被利用、工人自發聚集的訊息,猛地將酒杯摜在地上!
“啪嚓!”名貴瓷杯粉碎。
“廢物!連個毛頭小子和一個女學生都搞不定!張富貴呢?讓他滾過來!這點小事辦不利索,養他吃乾飯的?!”
包廂噤若寒蟬。劉大彪真怒了。
蘇辰這把從省城插下來的刀,比他預想的鋒利!
濁浪沒能拍碎礁石,反而讓它露出了更崢嶸的稜角!
清理出的空地上,雜草堆成小山。
夕陽餘暉灑下,給“戰場”鍍上金色。
蘇辰站在空地中央,看著席地而坐、啃著饅頭、臉上帶著疲憊卻前所未有光亮的工友們,胸中熱流激盪。
拿起一個鐵皮喇叭,聲音不大,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各位師傅!地方清出來了!這只是第一步!從明晚七點開始,就在這裡,我給大家上第一課!免費的!講什麼?講怎麼看懂省裡最新的產業扶持政策!講咱們手裡的技術,在省城、在大廠,到底值多少錢!講怎麼把你們壓箱底的手藝,變成真金白銀!”
人群瞬間死寂。一雙雙疲憊卻驟然亮起的眼睛,齊刷刷聚焦在蘇辰身上。
渴望,懷疑,更多是被壓抑太久、終於看到縫隙的熾熱光芒!
林晚晴站在蘇辰身後,看著夕陽下彷彿發光的背影,看著那一雙雙被點亮的眼睛,震撼與激動充溢心間。
蘇辰在青河的第一塊礁石,已在濁浪中穩穩紮下根!真正的戰鬥,號角吹響!
廠區外不遠處的路邊,不起眼的黑色桑塔納靜停。
車窗降下,陳志遠深邃目光穿過暮色,落在空地中央那個手持喇叭、如同點燃篝火的年輕身影上。
晚風吹動花白鬢角。
“刀開刃了。”
蒼老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和更深凝重,“青河這潭水底的魑魅魍魎,該坐不住了。見血的時候,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