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縣機械廠廢棄廠區,像一頭鏽死的巨獸匍匐在暮色裡。
巨大廠房的骨架鏽跡斑斑,破碎的玻璃窗如同空洞的眼窩,荒草從水泥裂縫裡竄出,在晚風中發出簌簌的聲響。
空氣裡鐵鏽味混著塵土和腐敗植物的氣息,沉悶得令人窒息。
蘇辰站在廠區中央的空地上,腳下是碎裂的水泥塊。
殘陽將他孤零零的影子拖得很長。
手裡緊緊捏著一張薄薄的紙——江南省大學與青河縣政府聯合共建“技工技能提升與再孵化中心”的框架協議。
這是嚴華教授親自推動,林晚晴跑斷腿才從縣裡摳出來的許可。
薄薄一張紙,此刻卻重如千鈞,是他在青河立足的唯一憑證,也是點燃燎原之火的火種。
“就這地方?”
林晚晴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從身後傳來。
她站在廠區門口,淺色風衣被風掀起一角,蹙眉打量著這片破敗荒蕪,與省城整潔明亮的校園形成刺目對比。
作為課題組協調員,更是出於一種難以言說的堅持,她跟來了。
“嗯,起點。”
蘇辰聲音平靜,指向遠處一棟相對完整的兩層小樓,“第一筆五十萬啟動資金,下週到縣財政。”
林晚晴快步走近,高跟鞋踩在碎石上:“縣裡對接的人呢?場地移交、水電接入、裝置採購……他們總得有人牽頭!總不能讓你赤手空拳打天下!”
蘇辰嘴角扯出一抹冷峭:
“聯絡員姓王,露了一面說‘全力支援’,電話就打不通了。至於張富貴……”
他目光掃過荒草叢中幾道鬼祟閃躲的人影,“他和他姐夫劉大彪的人,倒是挺‘關心’。”
話音未落,刺耳的摩托車轟鳴粗暴撕裂暮色。
三輛摩托卷著塵土停在門口,跳下五六個花襯衫混混。
為首剃著青皮頭,臉上有道猙獰刀疤,叼著煙晃進來——張富貴手下頭號打手,疤臉。
疤臉斜眼掃過蘇辰和林晚晴,目光在林晚晴身上黏膩地停留幾秒,最後落在蘇辰身上,咧嘴露出黃牙:
“喲!蘇大學生?省城大廟蹲不住,跑回爛泥坑刨食了?還帶著這麼水靈的妞?豔福不淺啊!”身後混混鬨笑。
林晚晴臉色驟寒。
蘇辰不動聲色將她擋後半步,目光冰錐般刺向疤臉:
“這裡是省校縣共建專案用地,有批文。閒雜人等,滾!”
“批文?哈哈哈!”
疤臉誇張拍腿,“在青河,我姐夫劉大彪的話就是批文!這破廠子,我們公司要改物流倉庫!識相的,帶著你的破紙和你的小美人滾蛋!不然……”
他獰笑著逼近,手指幾乎戳到蘇辰胸口,“哥幾個的拳頭,可不認大學生!”
劍拔弩張。
林晚晴手心沁出冷汗。
蘇辰眼皮都沒抬,盯著疤臉兇戾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像淬了冰的釘子:
“疤臉,你弟弟在縣一中高三,成績不錯,想考省城大學吧?”
疤臉囂張的表情猛地僵住,如同被扼住喉嚨,兇戾瞬間被驚疑慌亂取代:
“你……你他媽想幹啥?!”
“不想幹啥。”
蘇辰語氣平淡,“省城大學嚴華教授的助教林晚晴同志就在這,她父親是省組織部林國棟副部長。你弟弟的前途,你姐夫的‘生意’,還有你今天的拳頭……”
他目光掃過疤臉和身後瞬間噤聲的混混,“這一拳敢砸下來,試試後果。看是你姐夫的‘批文’硬,還是省裡下來的‘調研組’硬!”
“省……省裡調研組?”
疤臉臉上橫肉抽搐,囂張氣焰如同被戳破的氣球。
他驚疑看著林晚晴,想起姐夫提過省城有人打招呼“留意”姓蘇的……一股寒意竄上脊背。
“滾。”
蘇辰只吐一個字,冰冷刺骨。
疤臉臉色變幻,最終狠狠瞪了一眼,色厲內荏撂下話:
“姓蘇的,等著!沒完!”
狼狽揮手,帶著手下竄了。
林晚晴長舒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放鬆,看向蘇辰側臉的眸子裡滿是驚訝與後怕,更有一絲難掩的欽佩。
利用資訊差,直擊軟肋!這反應,快、準、狠!
“你……怎麼知道他弟弟?”
林晚晴聲音微顫。
“工地上,疤臉得意時提過。”
蘇辰目光重回荒蕪,“底層混的,錢和家人是軟肋。尤其是能改命的下一代。”
林晚晴默然。
蘇辰在青河的掙扎,不僅磨礪了意志,更讓他洞悉了這片土地最底層的生存邏輯。
這種認知,書本沒有。
“這只是開始。”
蘇辰聲音低沉,“劉大彪張富貴,不會罷休。明的他們不敢,暗地的絆子,馬上就到。”
接下來的日子,陰溝裡的濁浪洶湧而至。
縣府辦王聯絡員終於“現身”,一臉為難:
“蘇同學,真不是不支援!縣財政緊張,省裡那五十萬啟動資金,流程複雜啊……恐怕得等一兩個月。”
一拖,遙遙無期。
縣自來水公司和供電所的人“路過”檢查後,板著臉通知:
“廠區水電線路老化嚴重,重大安全隱患!必須全面檢修合格才能恢復!檢修費……初步估算二十萬,你們資金到位了嗎?”
斷水斷電,將兩人困在黑暗乾渴中。
縣環保局和消防大隊突然“聯合執法”,在荒草叢生的廠區轉一圈,開出一長串“整改通知單”:
雜草火災隱患、廢棄建築結構不穩威脅安全、無垃圾處理點汙染環境……每一項整改都意味著時間和金錢!
他們連買掃帚的錢都沒有!
劉大彪甚至不用露面,動動手指,織就的關係網就勒緊了專案的咽喉。
廢棄的小辦公樓裡,應急燈昏黃。
林晚晴看著桌上堆積的“通知”,氣得眼眶發紅:
“明擺著刁難!卡脖子!王聯絡員就是劉大彪的狗!蛇鼠一窩!”
蘇辰坐在唯一舊木桌旁,藉著昏光在皺巴巴紙上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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