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瞻基原是想要發飆的,一方面覺著沒朝自己想要的方向發展,另一方面幕後主使竟然只是鹽商,漕運上定是也有人暗中支援,而他們竟是隻因遷都這件事,便想出了用毒物相要挾,要挾誰?要挾什麼?自然是要挾那些主張遷都的官員。因這封信賈川沒有寫自己的推斷,這些結論和問題是朱瞻基自己想到的因和果,只是過了一遍腦子,朱瞻基便覺出沒這麼簡單。
而後他又想到了遷都,朱瞻基的怒火平息了一些。
他爹主張遷都,他爺爺當初喊的口號‘天子守國門’是便於對抗北元殘餘勢力,但爺爺五次北征,在他爹的看來,邊防壓力早就減輕了,且南京作為開國都城,除了彰顯正統之外,基礎設施完善,經濟繁榮,江南又是賦稅重地,都城在南京,便於財政調配。
他爹在南京以太子身份監國,用的順手的人大部分都在南京,且北京城要建成如南京一般的帝都之相,勞民傷財啊。
還有一點,他爹的身體像是不太受得了北京的寒冬,南京更適合他。
可朱瞻基繼位後,遲遲沒有下決心,戶部尚書夏原吉,永樂年間便是反對他爺爺北伐,勞民傷財而被下了大獄,他爹繼位後,夏原吉官復原職,如今官至戶部尚書,更是主張休養生息,他深知都城建在北京,勢必要繼續營建宮殿,且漕運維護更是一筆不小的開支,所以,夏原吉與內閣首輔楊士奇都主張遷都回南京,如此可減輕民力,減少運輸和建設所需的銀兩。
但內閣大學士楊榮和英國公張輔都主張不遷都,留在北京,這二人都是從軍事角度出發,秉承爺爺‘天子守國門’的宗旨。
夏原吉曾屢次進言,若是遷都回南京,漕運需求可減半,且長距離漕運,損耗驚人,回南京後短途運輸損耗少,民夫、漕船所需數量也會大大減少,戶部支出可大幅節省,再說徭役,以史為鑑,因徭役過重而滅國的可擺在那了,如今莫說北京城,便是皇宮中多少宮殿還等著建造和修繕?
當時朱瞻基還曾想夏原吉說的有道理。
但朱瞻基是不太想遷都的,從本意上說,他更認可爺爺的思路,更何況他登基後最著急處理的根本不是遷都的事,而是他那個好二叔。
朱高煦就在山東,朱瞻基在北京都不放心,真說回到南京,離得可更遠了,所以遷都的事暫時擱置,但在朱瞻基心中,他是有自己想法的,眼下他重新看了一遍賈川的信,心中的波瀾依舊洶湧,他爹一再體恤運河邊上的百姓,尤其是參與漕運的船戶,腳伕,想出了兌運法,卻被官商聯手,不僅取走底層百姓該得的利益還加重了他們的負擔,讓他們生不如死,可結果反倒是讓朝廷背鍋!朱瞻基怒氣直竄腦頂,他揚手想要打翻御案上的茶盞,可手卻停在半空不動了。
他想起爺爺跟他說過的話,太祖皇帝打下江山,各地官府仍舊是元朝留下的官員,一時半會兒的不可能全換了,且地方上也需安穩為上,怎可沒有個主事的人?可這些官員貪腐慣了,腦子裡清楚已是改朝換代,但養成的惡習並未改變,太祖皇帝殺了又殺,像是根本殺不完一樣,好像貪慾面前,那點恐懼根本不算什麼,又好像是人人都覺著自己得天護佑,別人有事與己無關。
太祖本就恨貪官,使出諸多手段,哪怕剝下人皮罩在稻草人身上立在縣衙中以示警示,都無用,太祖便更恨了。
“朕嘗三日不食,與狗爭糟糠,爾等錦衣玉食者,可知半粒米里藏乾坤?”
“哭貪官者,必是預備做貪官之人!”
“莫伸手,伸手必被捉!”
“未經飢寒者談仁政,如同池魚論滄海。”
……
祖父曾將曾祖父的話一遍遍講給他聽,這時這些話一遍遍在朱瞻基腦子裡閃過,他突然明白過來:紙上談兵者誤國,腳沾泥土者安邦。
不從底層瞭解清楚,細磨新政,看似仁政,實則是遞給當權者的一把剔骨刀。
不過也好,朱瞻基揉了揉發脹的額頭,賈川確實是福將,這時候將這件事查明,未曾引起禍患,那便來得及。
這等樣的事與獻縣那個小山一樣,不宜讓更多的人知曉,若是傳於後世,知道一個劣紳加上幾個貪官便想著改變朝局,豈不是天大的笑話!……
陳默和高雲天帶著海風和孟軍進了院子,院中人都已回屋了。
賈川正躺床上琢磨自己這般做會不會讓來的官員覺著自己仗著皇恩,目中無人?且來的官員理應先到府衙,他是不是需要去府衙拜見?這倒不是為了來日仕途上少些敵人,他就沒想當官,只是人情世故的,總還是要顧忌到,不用行方便,但也不能有人故意下絆才對。
就在這時,陳默在屋外喊了一聲:“我回來了。”而後等了片刻,這才推門進屋。
賈川一聽陳默的聲音,便從床上彈起來了,兩步並一步的走到房門口:“都誰來了?”
賈川與陳默幾乎同時都朝房門使勁,待房門被推開,賈川見到了與陳默一般穿戴的海風和孟軍,愣了一下,高雲天忙介紹道:“這時海千戶,這是,孟千戶。”
陳默補充:“這一趟只來了錦衣衛。”
“來了多少人?”賈川看向二人問。
海風皺眉,門還沒進呢,這就問上了?
孟軍也是不太高興,雖說來之前指揮使交代要聽命於這個叫賈川的,但總要先寒暄幾句,給口茶喝,這回來的只是錦衣衛,若是還有其他官員,沒有出城迎接便已是失禮,說什麼有性命之憂,孟軍覺著自己又不是三歲的娃娃,有錦衣衛護著,還能有性命之憂?
海風與孟軍相互看了一眼,二人都沉下臉,沒有吭聲。
陳默忙說:“先進屋,他們這次帶來二百錦衣衛,你若是覺著不夠,還可就近從衛所調兵,劉指揮使的意思是,有些人犯可先行押解回京。”
陳默說著進了屋,安排兩人坐下,高雲天去找熱茶了。
賈川看出二人臉色,苦笑了一下,他確實是著急了,可他也不打算解釋,只是看向陳默說:“你安排他倆歇息一下,天黑後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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