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缺著一身青藍色垂地長袍,紅巾扎髻,本是兩手負後,見到周奕後才抬手打招呼。
周奕也拱手道:“見過宋閥主。”
“久聞天師大名,今日幸得一見,”宋缺笑了笑,仔細打量著他。
對於頂尖高手而來,一個精神交會,便知曉對方大概底細。
此刻,他已知傳言屬實。
不用在意年齡,說話的口吻完全是平輩而論。
周奕順口道:“我初入江湖時便聽過天刀之名,今次特意來拜訪。”
好聽的話誰都愛聽,更何況這恭維之言出自周奕之口,宋缺又露出笑容。
“請~”
宋智宋魯跟在後方,望著前面兩人走進院門。
周奕以為宋缺會帶他去磨刀堂,沒想到,隨著步移景異,過了幾進院子,宋缺便停在一處曲廊盡頭的六角石亭中。
不遠處有許多大槐樹,參天高撐,像羅傘般遮蓋一方。
石亭中早備好茶水。
一路上兩人說了些客套話,比如詢問周奕對蒼梧、鬱林郡等地的看法,嶺南風貌如何等等。
等品嚐過沿溪山白毛尖搭配山城之水所煮的茶湯後,宋缺說回正題。
宋智與宋魯不由打起精神。
“天師曾說與我家先祖有淵源,可我翻遍祖籍,沒得印證,還請詳細告之。”
宋缺面帶肅容。
此事容不得半分作假。
周奕把茶盞放下:“閥主有所不知,我有一位老友,他的先祖與宋家先祖一樣,出自陳郡謝氏。”
“哦?!”
“這位老友的先祖與謝玄將軍一道征戰前秦,謝玄故去後,便與謝府家將頭領宋悲風追隨劉裕,為救謝道韞與孫恩一戰.”
宋家三位掌舵人,聞之各露異色。
周奕說起邊荒往事,講得非常詳實。
宋家祖籍雖有記載,但歷經歲月,多有缺失,相較而言,周奕說的不僅能與祖籍對得上,且彌補細節,更為完整。
說到謝道韞,就聯絡上了歐冶子五大神劍之首“湛盧”。
謝家祖先見識過孫恩的強大後,武道之心崩潰。
宋悲風為了激勵好友,轉贈湛盧
把整條脈絡梳理下來,宋閥三人,都生出人世滄桑、歲月如流的感覺。
更篤定,周奕沒法在這事上作假。
宋智忍不住詢問:“天師,能否一觀神劍?”
“有何不可?”
周奕取出湛盧,握住劍柄,金屬摩挲的低吟在石亭中響起,一道深湛幽光耀過眼目,劍脊上的流水紋像是活了起來。
下一刻.
隨著他真氣注入,璀璨的劍光像是把那羅傘遮蓋的槐樹都穿透了!
宋智大驚:“果真神劍也!”
宋魯的手頓在長鬚上,他沒說話,心中嘀咕不停,曉得湛盧乃是仁道之劍。
宋缺的眼中精光一閃。
“你的風神無影來自風賦,可知曉我的刀法出自何處?”
周奕毫不猶豫:
“或為《九歌》、《天問》。”
天刀聞言,朗笑一聲,不知不覺中,透露出一股戰意:“正是。”
“宋某自問是天下第一用刀高手,如今遇到天下第一用劍高手,且楚漢之詞賦亦是相對,加之你我淵源,不知天師可有一論武學的想法。”
宋智與宋魯都感受到大兄波瀾起伏的心情。
要說天下第一用劍高手,不用比宋缺都會安在周奕身上。
他素來不喜胡人血統,更何況弈劍大師是高句麗人。
就算周奕是個陌生人,說起用劍高手,宋缺也必然支援他。
不過,這時大兄身上戰意之烈,真是多年未見。
“領教天刀的刀法,正合我意。”
周奕底氣十足,與宋缺對視分毫不讓。
宋魯給宋智打了個眼色,似乎在說,這與咱們說好的不一樣。
按照商量好的。
大兄在詢問了淵源之後,該問清楚天師對嶺南宋閥的態度。
雖然這位很得大兄的心意,又是漢人,可大家僅在南陽有些生意往來,交情沒那麼深厚。
宋魯甚至想提醒一句。
但一旁的宋智衝他搖頭,他已經看出來。
大兄將把決定放在這一戰中。
宋缺返回磨刀堂,拿出了一柄寶刀。
他有天刀八訣,每一柄刀,都有截然不同的刀法。
但對付絕頂高手,甚麼刀法炫技,只會淪為拖累。
哪怕他二人點到即止,也不是磨刀堂這塊地方能承受的,必須到山城最寬闊之所,便是那第九層寬廣平臺。
平臺周圍全是房舍,自然有大批宋閥子弟。
少頃,聽說閥主要與天師論武,宋閥山城像是發生大地震一般!
這麼多年來,只有在天刀刀下逃命的,沒聽說哪一個敢來嶺南與天刀比鬥。
但是
天師有兩大特殊,第一他是武道大宗師。
第二點,更讓宋閥子弟心情詭異。
任少名、屈無懼、席應.這三位從天刀刀下逃走之人,都被周奕斬殺。
所以,外界越傳越離譜。
就連絕對公平公正的武林判官,都對此進行過一波點評。
“退開~!”
宋魯一擺手,平臺四周的宋閥弟子,全都後退七八步。
宋魯聲色嚴厲,叫他們再退。
宋智的目光,則是死死盯在山城九層的平臺中央。
這一刻,天刀的刀斜指地面,這是他在磨刀堂所有收藏中最古樸的一把刀。
刀身映著淡淡日光,彷彿飲盡天地間的肅殺。
宋缺整個人已與這方天地融為一體,氣息似即將噴發的火山,還沒有出刀,便有無盡的凌厲之感。
對面五丈外,站著一位白衣劍客。
他的眼神溫潤平和,不見絲毫鋒芒,如同山間觀雲的閒者。
他站在那裡,儘管神劍在手,可氣息似有還無,彷彿像是懸崖邊上一株虯勁的古松,任憑宋缺那恐怖的刀意沖刷而來,依舊巋然不動。
觀戰的宋智駭然。
對上了,他真的能與大兄相對!
宋魯聚音成線,低聲道:“據聞天師催動劍罡行劍,能顯化火焰巨人,為何不見他動用,難道對付大兄,他還有所保留?”
宋智眼力更高:
“不,他反倒聰明,這一招對大兄根本無用。他舍刀之外,再無他物,全然不怕什麼精神風暴。”
“你再看看大兄。”
“他也放棄了磨刀堂中各類繁瑣之刀,因對上天師這等高手,絕不可有半分分心拖累。”
宋魯吸了口涼氣:“我現在唯一擔心的,便是他們打出真火。那時我們可沒辦法勸架。”
宋智正待說話,忽地面色一凝,又朝後幾步。
恐怖氣場正以平臺中央兩人為中心,向外潮水般推來。
宋缺道:“我的刀法出自天問,但更多是我畢生感悟所得。”
周奕回應:“風賦初時賦予我劍形,此刻已從青萍之末扶搖天地,形態無限延展。”
兩人各有心算。
周奕一邊舉劍,一邊說道:“閥主是此間主人,就請先出刀吧。”
“有魄力。”
宋缺話音未落,人已急竄而出。
隨著周奕一動,兩人刀劍相交!
《天問》之始,乃是遂古之初。
這是第一刀!
一道純粹到極致的刀光,彷彿自鴻蒙中誕生,帶著劃分清濁的原始偉力,直斬而來!
空間在這一刀面前扭曲,此刀非快,非猛,乃是宋缺的武道初顯。
那種精神附著在刀上的銳芒,透過周圍人的眼睛,讓他們感覺精神大受刺激,彷彿正有恐怖一刀朝自己斬來。
任何一絲膽怯,在這一刀面前,都是足以致命的巨大破綻。
周奕手腕輕旋,湛盧劃出一道渾圓無暇的軌跡。
沒有硬撼,沒有閃避,那劍圓彷彿能包容一切,就像和氏璧展開的宇宙幻象,將能劈開一切的刀光輕柔地納入其中,消弭於無形。
劍意圓融,無始無終。
宋缺漠然不動,斬出天問第二刀,馮翼惟象!
所謂馮翼惟象,何以識之?
那是說混沌空濛,無實物存在,只能想象。
這樣的一刀,正好劈入周奕展現的武道劍意中。
宋缺刀勢在一刀斬出時,驟然變幻,一刀化萬影!
刀光如雲海翻騰,似霧靄瀰漫。虛實相生,氣象萬千,以無孔不入的刀意編織成一張毀滅之網,要將周奕的劍芒徹底絞碎。
可在宋缺眼中,周奕的身法陡然夢幻起來。
他在漫天刀影中飄忽不定,如雲中鶴影。
劍看似不快,可每一次點、撥、引,都精準地落在刀勢轉換的節點或最薄弱之處。
劍光似有還無,如同映照永珍的明鏡,刀影再繁複,皆被鏡光映照,流轉不息卻難沾其身。
要破盡我的刀法?
宋缺戰意更濃,眼中精光爆射,天刀高舉,轟然斬落。
這第三刀圜則九重,專門應對各種身法。
刀氣層層迭加,空氣被壓縮至極限,似乎能禁錮空間,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鳴。
周奕長劍由下而上,斜斜一刺。
這一刺,神劍上迸發驚人劍光,劍尖所指,正是天刀力量流轉的核心樞紐,亦是那磅礴刀意中唯一可循的軌跡。
霎時間,如庖丁解牛。
劍尖與刀鋒核心處一觸即分,天穹刀影轟然潰散,狂暴的刀氣四溢,青石寸寸龜裂,一直蔓延近十丈。
周圍人用手擋住被勁風颳得生疼的面頰。
宋智與宋魯暗道一聲不妙。
大兄雖然在攻,卻詭異陷入被動。
他縱橫江湖,從未一敗,沒有人敢這樣去碰天刀的刀法,譬如方才那一刀,就足以殺他們十回。
可那天師,像是能把天刀也看穿。
二人心中發毛,第四刀來了。
這是羿焉彃日!
大兄果然打出了火氣~!
二人領悟之間,再朝後退,天刀的刀上,忽然爆射出似能貫穿日光的長虹,將九層平臺上方的風雲之氣盡數攪碎!
宋缺手腕一抖,刀光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的光線,破開混亂氣流,無視空間距離,如后羿射落驕陽的神箭,帶著洞穿一切的決絕,直刺而來!
此刀快狠異常!
周奕冷靜無比,他劍勢迴環,將劍身瞬間橫於胸前。
沒有格擋硬碰,那劍身如同化作了最柔韌的水波,又似蘊含了空間玄奧。
宋缺凝聚了穿透萬物力道的刀尖點在劍脊之上,時間彷彿靜止了一瞬。
劍身微凹,隨即一股柔韌至極、連綿不絕的卸勁與化勁之力爆發,將那道恐怖的貫日之力導向腳下大地。
轟隆!
兩人周身地面炸開一道深坑,巨大的青石連續朝後翻身,同時生成一道氣浪掃向四周,不少人耳朵嗡鳴,趕緊張開嘴巴,七竅大開,卸去這股勁力。
也有人承受能力差了,抱著腦袋在地上打滾。
這二人看似在鬥刀劍,精氣神無時無刻不在碰撞!
宋缺劈出天問第五刀伯陽安在,刀光分化,被周奕的快劍攻破。
宋缺再斬出第六刀,以快刀對快劍。
沒能拿下,卻攪得風浪大涌!
狂暴的氣浪尚未平息,宋缺的長刀驟然斂去所有光華,彷彿融入徹底沉淪的暮色。
九層平臺瞬間陷入一片絕對的死寂與幽暗,連風聲都消失了。
這是刀意領域形成的精神層面壓迫,是洞徹幽冥的寂滅之刀!
刀意無聲無息,直指元神,要將對手的意識拖入永恆黑暗。
天問第七,燭龍何照。
在宋缺的刀意領域中,周奕手中的湛盧光芒亮起,那是一種溫潤心光。
劍尖所指,正是那寂滅刀意最核心,以心映心,慧劍斬妄!
幽暗被這恆定心光刺破,如同黎明刺破長夜。
宋缺的精神壓制,被完全洞穿、照亮,他這得意一刀,反倒被破得更快。
也讓他深刻意識到,對手元神修為的恐怖。
此時此刻,宋缺望著對面的白衣青年,心中已是極不平靜。
“好!”
他讚了一句:“再看我這第八刀。”
宋缺說話時,他的氣勢為之一變。
以神御刀,刀即是人,人即是刀,再不分彼此,那刀已成為身體和精神的延伸。
天問第八,九州安錯山河傾!
宋缺低喝一聲,長刀一斬而出。
看上去動作不大,可刀罡磅礴如地龍翻身,那刀氣所過,空氣轟鳴,青石崩飛,彷彿整個平臺都在這一刀之下顫抖傾覆!
無匹的巨力帶著粉碎意志,橫掃千軍!
周奕足下生根,身形微沉。
面對這排山倒海的巨力,他劍尖斜指地面,猛然向上撩起!
這一劍,不再是巧勁,而像是蘊含了大地的厚重與承載。
劍光如一道拔地而起的山脊,刀罡巨浪與劍氣山脊轟然相撞。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中,狂猛的氣勁以兩人為中心炸開,平臺震動!
宋缺衣袂狂舞,身形穩如磐石。
周奕同樣一步未退,他周身氣流圈旋,連衣衫都不曾凌亂,深邃的眼神中,有著叫人無法看透的底氣。
二人雖然只是在試招,可其中兇險,是尋常武道宗師拼盡全力也無法體會的。
周奕順著和氏璧的宇宙能量,在元神修煉上快了一步。
由此反饋到劍術上。
此次以天刀試劍,讓他頗為舒暢,有了更深層次的感觸。
第八刀了。
天刀的第九刀,應該是最厲害的!
正期待此刀降臨,宋缺默然間,忽然把刀一收,他不玩了。
一旁的宋智、宋魯開始發揮作用。
“大兄,點到為止!”
“是啊,天師,點到為止!”
周奕看他們跑來,也不好再戰。
見到神劍入鞘,宋魯心中暗鬆一口氣:“天師的劍法神鬼莫測,我大兄數十年沒有遇到對手,今次才算痛快一戰。”
他朝周圍一指:
“本族這些弟子走運了,未來學劍有成,也是瞻了天師的劍法。”
周奕不由笑了:“魯兄,我可不敢承情。”
宋智道:“他們能看懂一招半式,未來便可成劍道大家。”
他轉頭看向宋缺:“大兄,我可有說錯?”
“沒錯。”
天刀應了一聲,他看向周奕,有些懷疑人生,心中反覆思考一個問題‘為何越用到天問後招,他破解得越快,我的刀法有問題嗎?’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