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他們三家真鬥不過,還得找一條生路。
打不過,就投靠宋缺。
只要這位嶺南霸主點頭,他便心中踏實了。
當今天下,便是佛魔兩道也沒人敢去嶺南鬧事。
天刀之威豈是說笑。
梁帝蕭銑在給自己謀後路,佔據毗陵的沈法興也沒閒著。
聽說近來江都朝堂震動,似是有人想對江淮軍動手。
沈法興的狗鼻子一下便聞到味了。
於是,他書信一封寄給張須陀。
信中言道:“江淮軍勢大,我等若是分散,早晚要被吞併,何不一道擊之?”
張須陀怎會理他,這封書信石沉大海。
沈法興沒有放棄,既然老一派將軍墨守成法,那就聯絡江都新派將領中的代表人物,自然是名聲顯赫的鎮寇大將軍尤宏達!
沈法興獻出一條毒計,信中言:
“建康賊寇聚集,我願配合將軍除之,戰後丹陽收歸隋廷,我忌將軍威,絕不敢來犯。”
沈法興控制毗陵,設定百官,他未稱王時,就已經攻陷餘杭,佔據江南十幾郡,自稱江南道總管。
而後自封梁王。
因蕭銑為梁帝,他這個梁王弱了一頭,同為抗周聯盟中的一員,沈法興的兵力不比他們弱,於是從梁王改吳王,現在更是建吳國稱帝。
而家門口前的建康,則是眼中釘。
若江都果真與他配合,攻下建康,他便任憑江都軍佔據此城。
如此一來,可把江都精銳拖下水,與江淮軍大戰。
那時三方聯盟變成四方聯盟,安全感倍增。
讓沈法興振奮的是,他收到了尤宏達的回信!
信中書:
“建康守將陳陵仍忠於大隋,自獻破城之策,你若聽隋宮調遣,同擊建康,一旦功成,陛下念你戴罪立功,恩准你迴歸臨江宮,賜下身份,洗去罪籍.”
信中,又提到要與他商定具體攻佔丹陽的策略。
沈法興看後大喜。
他的兒子沈綸是響噹噹的高手,見識不凡,提出異議,猜測這是尤宏達的陰謀。
沈法興卻對兒子教育一番。
“江都隋廷無有威信,那周奕才是撬動他們的根本,是大隋的心腹大患。江都其實也在依仗我們與江淮大軍對抗,只是拉不下臉與我們結盟,四家分散,會被逐個擊破,彼此合力,方能自保。”
“張須陀焉能不懂?”
“尤宏達出自張軍大營,這件事,定然是他默許的。”
沈綸一聽,恍然大悟。
又問如何處理建康城,沈法興又將‘把建康當做誘餌,使得江都參戰’的計劃說了出來。
沈綸大喜,請命去見尤宏達。
沈法興欣然同意,又寫下密書,派人將此事告知林士弘、蕭銑,免得他們誤事。
僅一日後,雙方在延陵相見。
讓沈法興做夢都沒想到的是,白天大家勾肩搭背,談得好好的,要一道攻打建康,擬定了各種計劃。
尤宏達還透露陳陵一定會反!
本以為合作將成,要把江淮軍一下打疼。
到了晚上,尤宏達給年輕人上了一課。
沈綸軍帳忽起大火,連燒數百營,復刻了太康城外、蔡水之畔的場面。
半夜裡,延陵全是喊殺聲。
尤宏達突然發難,不僅滅掉沈綸帶來的五千人,還利用眾多高手圍攻,將這位吳帝之子抓住。
接著,軍中高手廢掉了沈綸的武功,命他一路拍門。
有這位吳國太子相助。
一夜之間,攻下城池十餘座。
第二日打到曲阿,威逼沈法興的老窩。
沈法興震怒,命令大軍出城迎戰,沒想到程咬金、秦叔寶、羅士信帶著三股軍隊,從海陵方向殺來,在沈法興大軍離開後,攻下了晉陵。
跟著前後圍攻,沈法興大敗,狼狽逃向太湖方向!
短短几日,不只是毗陵丟掉,連吳郡也落在江都大軍手上。
沈法興一直退到餘杭,才維持住局面。
讓沈法興更不能接受的是,江都大軍深入作戰,丹陽方向的江淮軍,竟沒有趁機偷襲江都軍後方。
他深深懷疑,這兩方是否存在勾結。
沈綸被斬殺的訊息傳來,沈法興雖然心痛,但對他來說,兒子不止一個,沒了可以再生。
若是江都軍真與江淮軍勾結,那就要老命了。
情急之下,命令人急去鄱陽湖,告知林士弘。
然而.
苦練紫血大法的林士弘,依然沒有給沈法興與蕭銑一個準信。
幾日後,尤宏達率軍擊潰沈法興,滅敵五萬餘、攻城數十座,佔領太湖,斬殺吳國太子的訊息傳遍江都!
臨江宮內,隋廷震動!
就連張須陀都感到驚訝,這雖然是個極好的機會,卻是尤宏達拍板定下的。
因為他近來正陷入兩難,既不清楚江淮軍的態度,也不知如何面對宮廷中出現的變故。
此次,尤宏達抓時機之準,連他也佩服得很。
不明內情的人感到振奮,似張須陀這樣的人,考慮得就多了。
小雪後第十二日。
張須陀又一次前往獨孤府,與獨孤盛飲酒說話。
天完全黑下,兩人也未商量出一致意見。
主要是.
他們兩人自個兒都有心事。
獨孤盛將張須陀送走,望著他的背影有些出神。
一旁的張夫人道:“你在想什麼?”
“當然是宮裡面的事。”
“有什麼好想的,孃的信你不是看過了。”
張夫人又道:“張大將軍見你幾次,想聽你態度,你倒好,竟也不明說。”
“老夫”
“別說你那一套,若你真對陛下忠誠,怎麼不奉詔行事?”
獨孤盛手心敲手背,露出一絲無奈:
“這也不是我一人說了算,張須陀掌控大軍,且尤宏達是他嫡系,他們加在一起的聲勢,連我也比不了。我不清楚他的態度,怎能將自家想法脫口而出?”
張夫人詫異一笑:“你竟懂得動腦筋。”
“夫人這是什麼話!”
獨孤盛眼珠一凸,相當不滿。
隨後看向東都方向,吸了一口涼氣,不由搖著頭:
“我到現在也不敢相信,上次和鳳侄女在一起的那周他竟是這身份,誒,我早該懷疑的,怎可能突然冒出一個武功這麼厲害的年輕人。”
張夫人輕諷:“你還能懷疑?你十個腦袋加起來,也夠不上侄女婿,他把你賣了,你能給他數錢。”
“豈有此理!”
獨孤盛有些不服,但到了嘴邊,也只有這四字,甚是無力。
張夫人道:“鳳兒這丫頭太能瞞,不過,她給了娘好大一個驚喜。”
她的眼中全是滿意之色:
“要我說,咱們家真是趕上運道了,上次我就覺得他與鳳兒好般配,這次,更是放眼天下也挑不出第二個。”
獨孤盛聽她一直誇讚,不禁道:“江湖傳言,他可是風流多情。”
張夫人滿不在乎:
“他若當皇帝,有些妃嬪算得了什麼?”
獨孤盛道:“那我可否再納妾室。”
張夫人笑吟吟道:“有什麼不可以,我怎敢教二爺做事。”
獨孤盛看到她的笑容,脖子後方微微一涼,“老夫說笑的,你不必當真。”
張夫人心念正事,不與他計較。
“不要再與張須陀兜彎子了,我看他態度,並非全然牴觸,你該坦明心跡,聽聽他的條件,也許此事會很順利。”
“好吧。”
獨孤盛也下定決心:“明日我去他府上。”
正說著,兩人忽然腳下一頓。
不知何時,方才議事的內堂,竟多出一人。
他看似陌生,卻給人非常熟悉的感覺。
獨孤小老頭愣住了,張夫人反應更快,笑著走了上去。
她不敢託大,沒以獨孤家的輩次,而是按照江湖人見面的方式拱手:“周先生要來怎不招呼人提前說一聲。”
周奕回禮,笑道:“一家人見面,就沒考慮那麼多了。”
張夫人聞言,笑意大濃:“快坐,快坐。”
獨孤盛上前兩步,打量著周奕,忽用帶著疑惑的口吻道:“周先生?”
“嗯,是我。”
周奕見他的樣子,心中一樂,“這才多少時日,二爺就不認得我了?”
獨孤盛實在沒忍住,埋汰一聲:
“因你的身份,我一驚一乍,又喜又愁,好多天沒睡好。”
周奕溫聲解釋:“上次我來江都時,局勢很不穩定,且府上危機甚多,我只得掩蓋身份,方便行事。”
獨孤盛想到那次危難,若沒有周奕相助,他恐怕已經尋閻君報到去了。
一邊點頭,一邊邀請他坐下。
張夫人已倒茶過來,獨孤盛似找回了當初的感覺,又把江都的情況說給周奕聽,詢問對策。
“另外一封詔書找到了?”
“是的。”
確認了這一點之後,周奕沉聲道:“明日尋上張須陀,我們一道去臨江宮。”
嗯?
張夫人和獨孤盛各吃一驚,沒想到他如此直接。
“這合適嗎?”
“放心吧。”
見他胸有成竹,獨孤盛點了點頭。
他行動迅速,當天夜裡就派人入宮稟報,同時聯絡張須陀。
翌日辰時。
當獨孤家的馬車停在臨江宮之外時,張須陀已提前一步前往成象殿。
隨著獨孤盛與周奕來到成象殿。
往昔熟悉的場景,又一次浮現。
成象殿中,蕭皇后、張須陀、獨孤盛、周奕,還有一位李公公。
那時,流珠堂內只尋得詔書一封。
又因趙王杲被殺,導致遺詔作廢,陷入僵局時,還是周奕提議將楊侗的兄弟燕王倓立為江都新君,這才讓江都宮廷恢復執行。
時至今日
張須陀望著周奕,有種眼前一切皆是幻覺的感覺。
作為大隋救火隊長,他一直在平賊平寇。
此刻,最大的敵手,竟大咧咧出現在成象殿,要與他們議隋帝詔書,這是何等不可思議之事。
張須陀本有心與江都共存亡,戰至最後一刻。
但是
楊廣的一封詔書,瞬間找到他最大的破綻,幾乎就要將他一擊擊潰。
蕭後見到周奕,眼神也頗為複雜。
獨孤盛看了看兩方人,成象殿的寂靜,最終由周奕打破:“殿下,能讓我看一下詔書嗎?”
蕭後略有猶豫,問道:
“那日與陛下喝酒的,可是你。”
“是。”
她朝他身量打量了一眼,點了點頭。
一旁的李公公雙手捧來詔書,與前一封相比,這一封詔書上的內容,比較隨意。
上面寫著:
“朕願賭服輸,江都歸周奕了,天子的話不可忤逆,誰敢反對,便是謀反作亂。”
啊?
這詔書字跡與上一封相同,有著傳國璽用印,必然出自楊廣之手。
只是看到上面內容,周奕忽然明白這幫人為何難以接受了。
廣神的措辭,有點像酒後之言。
周奕微微一笑,目光轉向張須陀:“張大將軍,天子的話,你要忤逆嗎?”
張須陀沒有立刻回答,反問道:
“倘若你得江都,準備如何對待江都朝堂?”
這一點,蕭後也比較關心。
周奕不必浪費口水,直接拿出一封信:“請看。”
張須陀瞅了一眼,正是來自東都的皇泰主。
楊侗也是蕭後的親孫子,她取信一觀,面色逐漸舒展。
張須陀看了蕭後一眼,又看向那封詔書。
心中有個疑問,如果蕭後當初藏起這封詔書,又為何要拿出來呢?
他多有猜測,卻未詢問。
這時又回應周奕的問題:
“陛下的話我不敢忤逆,只是張某手下的將領一直在平叛,他們對大隋很忠心,都是忠君愛國之士,我一個人不能替他們做決定。”
“並且,陛下兩封詔書,互相矛盾。”
獨孤盛準備說話,前一封詔書,說的是趙王杲,所以不存在矛盾一說。
張須陀在看周奕的反應,周奕則攔住了獨孤盛。
主動道:
“張大將軍,不如召集你的部下來問一問吧。”
張須陀看向蕭後,蕭後看了看信,微微點頭。
李公公朝外傳話,喊來了張須陀最得力的幾位大將。
成象殿前,李公公眉眼抽搐。
程咬金、秦叔寶、羅士信正昂首闊步而來,他們方才大敗沈法興,此刻殺氣騰騰!
張須陀早有準備。
這幫人大軍在外,不排除他們殊死一搏的可能。
李公公的心猛跳一下,看到這三位兇悍將軍身後,還有一位疤臉大將。
正是親手斬掉吳國太子的鎮寇大將軍!
尤宏達、羅士信、程咬金,秦叔寶一道走入成象殿,見過蕭後,再朝張須陀、獨孤盛問候,接著便看向周奕。
這時,一旁的張須陀道:
“有件事需要聽一聽你們的意見。”
這幾位早就被張須陀提醒過,不必詳說。
“是!”他們一齊應和。
“看看吧。”
周奕說話間,將詔書遞給了往前一步的尤宏達。
那尤宏達展開一看,面色大變!
眾人將他面色看在眼中,當初楊廣發喪時,人們都知道尤宏達有多麼悲傷,所以,他的忠誠,不摻雜半分偽裝。
此刻,他看到這詔書,可想而知有多麼震撼。
張須陀輕嘆一聲:“尤將軍,你有什麼看法。”
尤宏達在傷感追思之中,神色陡然嚴厲起來。
程咬金等人還未來得及看。
尤宏達將遺詔一合,朝著成象殿龍椅方向瞬間跪下,大喊道:“天子的話不可忤逆,我將遵從陛下的命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