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莞點頭應聲,將這件事暫先放下,又去看書了。
直看到天色將黑,茯苓自外面送來了晚膳,“小姐,快用膳吧,晚上別看了,當心看壞了眼睛。”
秦莞放下書走過來,這邊廂茯苓卻狐疑道,“小姐,說起來有些奇怪。”
“怎麼了?”秦莞落座,一抬頭,只見茯苓的小臉皺在一起,一臉的疑惑之色。
“小姐,東邊那口井被封了。”
秦莞正拿筷子的手一頓,“被封了?為何?下午的時候劉管家不是說裡面的汙泥被清理完了?馬上就能重新用了?”
茯苓搖了搖頭,“說是那口井的水味道很奇怪,好像是最後的汙泥清不完了,又說那是一口老井了,井底下沉的厲害。”
秦莞眉頭一擰,怎麼一時間會有這麼多說法?且白日裡,劉春分明說的是底下的汙泥快要被清理完了,怎麼只半天之後,就要把井封了?
“小姐,是不是很奇怪?您別隻顧著想,快吃飯啊。”
秦莞滿心的狐疑,“吃完飯我們過去看看——”
茯苓欲言又止,這大晚上的,何必為了一口井跑過去?
想勸秦莞一番,可看秦莞神色凝重,茯苓到底沒多說。
吃完了飯,秦莞果然拿了斗篷往外走,出了正屋,看到四個“晚”候在外面,秦莞看了一眼晚杏,“讓晚杏跟著吧。”說著,便走了出去。
晚杏和茯苓一路跟著秦莞直往東邊院去,一路上卻是沒見到什麼人。
秦莞回頭看茯苓,“你是聽誰說的?”
“是聽廚房的小奴說的,她們是最常用井水的人,知道的快。”
秦莞點頭,沿著迴廊疾步往前去,此刻天色已經黑了,越是往東越是安靜,茯苓手上提著一盞燈,看著四周黑漆漆的一片,不由有些害怕。
“小姐,怎麼感覺今夜這邊格外的安靜呢……”
秦莞蹙眉,她也發覺了這一點,往常她也晚上來過藥庫,相比之下,今日的確要安靜很多。
“可能是巧合吧,這會兒這邊沒什麼人來往。”
說著話,三人已經近了姨娘院,秦莞直奔井邊而去,可剛轉過一個迴廊,一道清麗的身影便攔住了她的去路,秦莞定睛一看,竟然是採荷。
“拜見九小姐,這麼晚了,九小姐怎麼來這裡了?”
採荷著一襲青衣,面上薄笑盈盈,十分恭敬有禮的看著秦莞。
秦莞抿了抿唇,“我過來走走,你怎麼在這裡?”
採荷回頭看了一眼花棚的方向,恭敬道,“今日的事情驚動了老夫人,老夫人便讓我過來看看,六小姐說在這裡摸到了死人骨頭的話老夫人也知道了,下午老夫人請來了法師做法,法師說這口井的確有些古怪,這一次六小姐墜下去沒有出事,可保不定以後這口井還要生出些什麼事端來,老夫人一氣之下便叫人把這口井封了。”
秦莞仍然記得她和茯苓被關在西后院,外面法師做了七天七夜法事的事情,蔣氏的確喜歡這一道,採荷這說法倒是比茯苓聽小奴說的在理多了。
秦莞恍然,“原來如此。”這麼說著,秦莞遠目看過去,只見原本雜亂不堪的花棚之下果然有幾個人身影晃動,“晚上就要封好?”
採荷點點頭,“正是呢,老夫人忌諱這些,一夜都耽誤不得。”
秦莞“哦”了一聲,採荷看看秦莞,又看看晚杏和茯苓,道,“這四個小奴九小姐還用的順手嗎?若是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可要說啊。”
秦莞彎了彎唇,“我那裡平日裡也沒什麼事,自然是順手的。”
採荷便頷首笑了下,又看了看黑漆漆的夜空道,“今夜無星無月,天氣也涼,九小姐還是早點回屋子歇下,免得染了風寒就不好了。”
秦莞點頭,“嗯,我正要回去。”
說著話,秦莞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回頭,採荷仍然站在遠處微笑著看著她,秦莞雖然看著她在笑,心底卻未感受到任何暖意,她知道,此時的採荷代表著蔣氏。
“原來是因為這樣才把井封了,老夫人未免也太信這些了……今日六小姐掉進去,是她自己沒看清楚,難道還覺得這井裡有什麼吃人的妖怪把六小姐拖進去了?”
茯苓低低的嘀咕著,直說的自己背脊一涼。
秦莞沒說話,雖然覺得完全不必如此,可這世上真的就有人會把一切歸於神鬼之說,看蔣氏平日裡信佛清修的程度,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秦莞心底嘆了口氣,這麼大晚上的跑過來,也是她太草木皆兵了。
劉春白日裡說的要把井清出來用,晚上卻又要封,這前後不一讓秦莞下意識的覺的這口井真的有什麼古怪,再想到秦霜說的死人骨頭,她便坐不住了。
再一想,姚心蘭說的或許也是對的,這宅子秦府住了多年,誰會讓自己宅子裡存著死人骨頭?再看蔣氏這架勢,分明是不容任何邪崇之物的。
秦莞定了心,便回了汀蘭苑,她進了正屋,外面茯苓則看著幾個“晚”一起關門落鎖,然後才進了正屋,此時已經戌時兩刻,秦莞在暖閣等著秦隸。
“小姐,這是今日的藥包。”
茯苓早準備好的幾個藥包拿進來,主僕二人便等著窗外的動靜。
一刻鐘之後,窗戶外有了響動,茯苓上前將窗戶開啟,窗外站著的仍然是一身黑衣穿著斗篷的秦隸,秦隸看了秦莞和茯苓一眼,拱手一拜,“九妹妹。”
如今的秦隸可說是沒了一星半點的傲氣,秦莞拿著藥包上前,又道,“這兩日如何?”
秦隸道,“用了九妹妹的藥,脖頸上沒出新的潰爛了,只是……”
秦隸說著目光朝下看去,似乎難以啟齒。
秦莞眉頭一皺,“有什麼說什麼便是。”
秦隸眉頭擰成了個“川”字,面上一片為難之態,秦莞蹙眉,神色趨於冷肅,正要開口說話,秦隸卻語聲艱澀的道,“只是下身開始發腫……”
茯苓在旁詫異的瞪大了眸子,秦莞卻一臉的嚴肅,“身上發潰,生出疳潰和腫塊都是正常的,這是新的藥包,大的用來洗,小的是內服,還是一日四次。”
秦隸抬起頭來,秦莞便道,“伸出手來。”
秦隸伸手,秦莞將袖子一挽指尖便落了上去,茯苓在旁看的心驚肉跳,秦莞問完了脈,搖了搖頭,“藥先吃著吧,明日再來。”
秦隸心下微微一沉,“九妹妹——”
秦莞嘆了口氣,“此病本就難治,眼下只能希望藥效能遏制住你身上的潰爛,只是如此見效慢,非一副兩副藥就可以看到明顯效果的。”
秦隸將藥包一握,“我自然信九妹妹!”
不管秦隸信不信她,秦莞自己沒有把握,她擺了擺手,“明日再看有無好轉,你走吧。”
秦隸點點頭正要轉身,卻又忽然道,“今日六妹妹掉到井裡去了?”
秦莞沒想到秦隸也知道了這件事,便點了點頭,“是,不小心掉進去的,人救出來了,也沒有大礙。”
秦隸便眸色深沉的看著秦莞,“九妹妹,別去紫竹林,也別掉到井裡去了。”
夜風沁涼,秦莞被秦隸這幽沉沉的話聽的一愕,正要問他,秦隸卻利落的轉身離去,看著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秦莞只覺得哪裡有些奇怪。
……
……
翌日一大早秦莞便起身準備去侯府,既帶了給太長公主的藥,也帶了給魏綦之的腿傷藥,用過早膳,秦莞帶著茯苓出了府門。
馬車不緊不慢到侯府的時候日頭已經高高掛在天上,到了府門之前,秦莞卻看到府門之外停著七八兩寶漆大馬車,想到嶽凝昨日說的,秦莞不由猜到了這馬車的主人。
門房見是秦莞,自然第一時間將她請進府來,秦莞還沒走出幾步,綠棋就已經迎了過來,見是綠棋,秦莞心底微微一訝,這邊廂綠棋已經解釋道,“九小姐,剛剛國公府的人來了,眼下老夫人和侯爺、夫人,都在正堂那邊議事呢,郡主也在,郡主知道您來了,讓奴婢先把您帶到老夫人的院子去等著,等一下老夫人見客完了,還得讓您請脈呢。”
秦莞微微點頭,問了句,“太長公主可還好?”
綠棋眨了眨眼,“那是自然的,國公府的人再如何託大,還是不敢讓老夫人不快的。”
秦莞便微微放了心,這件事說到底是國公府有錯在先,便是宋柔之死,也和安陽侯府全無關係,不僅如此,安陽侯府能做的都做到了,可謂是仁至義盡,可國公府明知道宋柔私德有虧還將她嫁過來,這便是對安陽侯府大大的不敬了。
秦莞只擔心太長公主一氣之下傷了身子,可聽綠棋這話,想必這位國公府的大爺還是很知道是非對錯的。
秦莞知道去太長公主院子的路,綠棋陪著,很快便到了院門口,院內有僕婦等著,見秦莞來了,態度殷勤恭敬的端茶倒水,秦莞便在正堂坐了,等著太長公主回來。
“哦,對了,魏大公子去了嗎?”
綠棋聞言失笑,“沒去,魏大公子說他不想見國公府的大爺。”
秦莞眉頭微揚一下,“太長公主還有多久回來?”
綠棋便道,“只怕還要說上一陣子,九姑娘想先去看魏大公子?”
整個侯府都知道秦莞在給魏家大公子治腿傷,秦莞要去看也是再正常不過,秦莞點點頭,“咱們快去快回,待會兒看了太長公主的病,我便可回府了。”
綠棋忙道,“好,那奴婢這就送您過去。”
秦莞便把給太長公主的藥包放下,然後跟著綠棋去往東苑。
好幾日不見,秦莞剛一入院門便看到魏綦之拄著個柺杖在院子裡單腳跳來跳去,秦莞再一看,只見地上用樹枝畫出來了幾個格子,再一看,每每間隔幾個格子裡都寫著一匹馬的名字,秦莞愕然,這邊廂綠棋輕咳了一聲。
魏綦之艱難的停下腳步站穩,這邊烏述已經看到了秦莞,喜道,“九姑娘來啦!”
秦莞便走進院子,看著魏綦之道,“魏公子這是在做什麼?”
魏綦之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道,“這是在下發明的百丈飛馬,這些格子一個格子四丈,一共二十五個格子,然後,每個人可以選擇一匹馬,這裡是一副骰子……”
說著,魏綦之從掌心亮出來一顆骰子,“骰子的大小可以決定這匹馬是上等馬,中等馬,還是下等馬,還可以決定,有無馬鞍,有無馬鐙,有無馬鞭,如果一匹馬是上等馬,且有所有的馬具,那這匹馬就是跑的最快的,就能最先跑完一百丈。”
秦莞聽著,大致知道了他在說什麼,雖然覺得有幾分趣味,可她性子到底不必魏綦之,何況她來也不是看他玩樂的,秦莞隨即皺眉道,“魏公子的腿傷還沒好,平日裡覺得久坐不動難受讓烏述給你揉揉腿便可,這樣跳來跳去的,可不利骨傷癒合。”
說著,秦莞示意自己手中的藥包,“從今日起,換這個藥。”
秦莞指了指一旁的躺椅,“躺上去,我看看傷處癒合的如何了。”
魏綦之自然得聽秦莞的話,聞言忙一跳跳的到了躺椅邊去,烏述接過他的柺杖扶著他坐下,又將他的褲腿挽了起來,秦莞蹲下身子,摸了摸包紮好的棉布。
稍稍一捏,魏綦之唇角便是一顫,秦莞問,“疼嗎?”
魏綦之腦袋搖的猶如撥鼓,“不疼不疼,一點不疼……”
秦莞蹙眉,更為用力一捏,“疼嗎?”
魏綦之唇角又狠顫一下,面色都白了,卻還是搖頭,“不疼不疼……”
秦莞左右看了看,拿起一旁茶几上的茶托兒,手一揚,作勢要往他腿上咋去,此舉嚇得魏綦之面色大白,忙大喊一聲,“九姑娘饒命吧……”
秦莞皺眉,正色再問,“疼嗎?”
魏綦之點頭如搗蒜,“疼,疼得我眼冒金星!”
茯苓和綠棋在旁噗嗤一聲笑出來,秦莞似笑非笑的揚了揚唇,“大夫在問你病狀,不是你逞能的時候!”
魏綦之苦著臉頗為委屈的道,“我還以為九姑娘是在檢查自己的藥有沒有效果呢,在下這不是不想打擊了九姑娘嘛……”
秦莞面生無奈,搖了搖頭道,“消腫已經消了,接下來便是養你的骨傷,上次讓你準備的木板都準備好了?”
魏綦之頷首,“備好了!”
秦莞便看向烏述,“去拿來。”
烏述利落的進屋,很快,捧出了兩節半遲長的薄木板來,秦莞先將魏綦之腿上的棉紗拆下,又重新塗了藥膏,然後將兩塊木板一邊一個貼在他腿上,最後才將木板和他的腿齊齊纏了住,魏綦之看著秦莞這般行雲流水的包紮眉頭微皺,“九姑娘年紀這樣小,怎麼做起這些來如此的順手?”
秦莞頭也沒抬,“天分,聰明。”
魏綦之眉峰微顫,秦莞又道,“聽說國公府來了人,魏公子怎不去見見舅舅?”
魏綦之下頜一揚,“我的腿就是被他打斷的,就算他是我舅舅,可他不給我賠禮道歉,休想讓我去見他,哼!”
秦莞失笑,正要再打趣兩句,卻忽然覺得整個院子莫名安靜了下來。
秦莞正狐疑,茯苓和綠棋的拜禮聲響了起來。
“拜見世子殿下——”
秦莞微愣,手還握著棉布,身子先轉了過來,抬眸,當即看到了站在院門口的燕遲。
秦莞看到燕遲的時候,燕遲早就看著秦莞,待看到秦莞一手扶著魏綦之的小腿一手握著棉紗的時候鳳眸便是一狹,“你在這裡做什麼?”
“啊?”秦莞少有的呆了呆,“在給魏公子治腿傷啊。”
燕遲眉峰一皺,大步上前,一把將秦莞拉了起來,秦莞被拉起來,手當即鬆了,一瞬間,魏綦之的腿沒了支撐,“啪”一聲撞在了躺椅的椅臂上,頓時疼的他眼淚都要飆出來。
這邊廂秦莞詫異的看著燕遲的手,“世子殿下怎麼了?”
燕遲腳下一頓,“不是我怎麼了,是你們秦府怎麼了。”
秦莞皺眉,“秦府?秦府怎麼了?”
燕遲眼底的深重一閃即逝,這才定聲道,“剛才有人去知府衙門報官,說……你們秦府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