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莞皺眉,“很有可能,不過當時他即便藏在府內,也絕不敢隨意走動,莫非還膽大到去廚房投了糕點?”
“應該不可能。”燕遲搖了搖頭,“他當時應該是躲在紫竹林之中的,那整整一日府內都駐守著頗多衙差,之後知府大人還帶人搜查,他沒道理敢出來亂跑。”
鳳眸輕狹,燕遲語氣幽深起來,“所以……會不會是有人給他送了吃的?”
“兇手?”秦莞反應更快的看向燕遲,四目相對之間,燕遲眼底也是一亮,無需他說話,秦莞便知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於是神色一振,“劉春早晨知道柳氏被殺之後便藏了起來,或許幫助他躲藏的就是兇手,而後兇手借送吃的之機殺了他!”
秦莞推案之時本是專注冷肅,可她此刻想通了一條新的線索,因興奮眼底的薄光更盛,此刻她雙眸清亮澄澈,如小鹿一般的黑白分明形若點漆,直讓燕遲移不開目光。
“若是如此,兇手從一開始就不是想嫁禍,兇手知道柳氏的死一定會牽扯出劉管家,可這樣他還不滿意,還一定要讓劉管家死不可,兇手要麼恨極劉管家,要麼,便是想借他的死牽扯出什麼。”
燕遲說到此時,眼底的光一盛,幾乎是同時,秦莞的眸子也睜大了。
“二姨娘——”
“二姨娘——”
二人異口同聲的說出這三字,秦莞仰頭看著燕遲,唇角不自覺彎了彎,“這是第二種假設,不過目前來看這假設可能性最大,劉春在府內多年,穩坐管家之位,雖然平日裡行事多有跋扈之處,可到底沒有謀害過誰,再加上知府大人問過,府內並無人和他有深仇大恨,所以因恨而殺人的可能性實在是很小,而他做的最為罪惡之事,便是和柳姨娘有染……”
燕遲接著道,“可秦安並不知道劉管家和柳姨娘有染,前日知府大人告訴秦老爺此事之時,秦老爺氣的差點暈過去,知府大人說,他的樣子不像作假。”
秦莞也點頭,“若是三叔父知道了這件事,憑他家主的地位,想要柳姨娘和劉春死有一百種法子,且劉春是簽了死契的家奴,三叔父甚至可以直接將他家法處置了。”
“而柳氏在府中雖然十分張揚,可她也未曾和誰交惡過,最為不喜她的按說是秦夫人,可聽底下的奴婢說,柳氏雖然張揚,卻十分會做人,知道在秦夫人面前持著幾分恭敬,至少在明面上,沒有人和她有仇到要殺了她。”
燕遲接著秦莞的話說下去,秦莞點點頭道,“且兇手要接連殺了柳氏和劉管家二人,若只是有恨便有些說不過去了。”
這麼一說,秦莞忽然眼底一亮道,“柳氏第一次死在花棚之下,而那花棚底下原本也是有一口井的,會不會,兇手第一次殺人就想把這口井牽出來?”
燕遲凝眸一想,果然,柳氏的死和劉春的死都是在井邊,難道兇手當真是想把這口兇井牽扯出來?
“有這個可能,死在井邊,府裡的老人知道了或許會提起是兇井殺人,從而牽出二姨娘的舊事……”
秦莞說完,小心的將那些碎末包在了那張紙錢之內,然後交給不遠處守著的一個衙差,燕遲跟在她身後道,“如今要等秦老爺清醒過來,問問二姨娘當初的來歷。”
秦莞腳下一頓,轉而低聲道,“花柳病的確會讓人痴傻,可不會在最開始就如此,至少,也要是在兩個月之後才會出現此種情況,若說三叔體質本就虛弱,那也至少要在一個月之後才會如此罷,沒道理現在就痴痴傻傻……”
燕遲眯眸,“你的意思是他在裝傻?”
秦莞抿了抿唇,“站在醫者的角度來看確是如此。”
燕遲唇角微彎,淺淺的冷笑了一下。
這冷笑一出,秦莞當即覺得周遭的風都冷了一瞬,然後燕遲便看著秦莞道,“你先回去,我親自去拜訪拜訪秦老爺。”
秦莞眨眨眼,燕遲看著她的眼神雖然還算溫煦,可她卻沒忘記適才燕遲的冷笑。
“世子殿下……你……”
燕遲安撫的看她一眼,“你放心,我有分寸。”
話音落定,燕遲叫了白楓和幾個衙差,轉身便出了院子。
秦莞看著燕遲大步流星離開的背影,不知怎麼的替秦安擔憂起來。
茯苓見燕遲走了方才上前,“小姐,我們要回去嗎?”
秦莞看了一眼長案上的骨頭架子,想到今天晚上要給秦隸的藥點了點頭,“回去吧,等等世子殿下這邊的訊息……”
……
……
秦莞能治秦隸,自然也能治秦安,可她在秦府的處境是這般,自然不會上趕著去給人治病,蔣氏和林氏明知道她的存在卻不開口,這其中的計較她自是明白幾分。
秦安是長輩,又得的是那般讓人羞於啟齒的病,可想而知了,如若蔣氏能拋卻臉面對她而言倒沒什麼,可蔣氏偏偏不能,既然患病者最親之人都覺得臉面更為重要,秦莞只有治病救人本願,可還沒到插手別人家務事給別人講那些命大於天的大道理的地步。
回了汀蘭苑,秦莞仔細想著昨夜給秦隸問脈的情況,不多時,便又擬了一套外用的方子,“茯苓,再去藥庫一趟……這幾味藥多拿一些……”
茯苓得了吩咐離開,秦莞便獨自用藥杵研磨白杏仁。
醫治花柳病,最要緊的便是去熱除溼扼毒,偏偏這病的毒邪性而頑固,是秦莞一開始行醫就知道的絕症之一,如若此番她能治好秦隸,倒也是醫術上極大的長進。
秦莞素來喜歡鑽研醫道,有了這樣的心思便更為用心了些,無論是內服還是外用的藥皆是她親自制成,可今日她開的這一副外用藥之中,有一味藥引卻叫她有些作難。
“人乳……”秦莞看著自己的方子皺眉,她到哪裡去給秦隸找人乳?這方子他開了,這味藥便只能讓他自己去找了。
思及此,秦莞便在方子之下細細寫明瞭用藥之法:用人乳一盅,熬至半盅,入前藥再熬令幹,擂爛搽上。
寫完這一行字,秦莞看向門外,茯苓已經去了兩盞茶的功夫,平日裡早就應該回來了,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這般想著,秦莞心底便有些放不下,秦府正值多事之秋,雖然是大白天,可茯苓並非貪玩之人,莫不是遇到了什麼亂子才耽誤了功夫?
秦莞將藥方摺好,正打算起身出去看看,院門卻被推了開!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門一開,茯苓拿著兩包藥閃身而入。
“小姐,三老爺好了……”
茯苓跑的急,額上滿是薄汗,秦莞聽見這話挑眉,“世子殿下來了?”
茯苓搖頭,將藥包放下方才笑道,“世子殿下還沒來呢,剛才奴婢回來的時候遇到了前院的兩個小奴,那兩個小奴是負責守三老爺院子的,說三老爺那邊出事了要去請老夫人,奴婢便拉住他們問了一句,一問才知道,原來是世子殿下過去了……”
秦莞見茯苓一臉忍笑,有些好奇,“如何?”
茯苓喘了一口氣道,“世子殿下一過去先是問秦老爺二姨娘的來歷,秦老爺躺在床上,話不能說,人不能動,就兩眼翻白的小喘氣,一旁侍候的奴婢說,三老爺已經兩日都是如此了,說他病的太重了,怕是回不了話。”
“世子殿下聞言說,正好,他就是來給三老爺治病的!”
茯苓雙眸大亮,說的眉飛色舞,“那負責侍候的是前院的一位管事,一聽這話頓時沒反應過來,然後世子殿下便說,他在朔西的時候得知蠻族的一個法子,專門治痴傻之人的病,說是隻要把一根小拇指粗的鐵針,刺入人的腦袋,七日之內不拔出,等七日之後,腦袋之內的淤血放盡,人的痴傻之症就能好了。”
茯苓笑起來,“小姐您說,這法子聽著嚇人不嚇人,當時那老奴就嚇得半死,忙跪在地上求饒,卻是不敢忤逆了世子殿下,世子殿下說,他是來給人治病的,怎被人誤解成了害人不成,然後就吩咐白侍衛去找針,您敢信,白侍衛竟然找來了一枚鐵釘!”
秦莞聽得莞爾,茯苓繼續道,“那老奴嚇得面無人色,直說會死人,世子殿下說,三老爺這般口不能言手腳不能動,也和死了差不多了,何況如今府裡的案子需要他說話,雖然這法子看著嚇人,卻也要一試,說著,就讓白侍衛去扎腦袋,就在這時,三老爺忽然就能動了,不僅能動,還從床上坐了起來……”
秦莞笑意漸大,嘆息著搖了搖頭,這裡不是朔西,燕遲多日來雖然冷傲了些,卻到底沒有行出格之事,連秦莞一時間都忘記了他還有“魔王”的名頭!秦安裝瘋賣傻,旁的人不敢對他做什麼,燕遲卻是無所顧忌,這一嚇,便將秦安的呆傻治好了!
秦安若是還敢繼續裝下去,秦莞絲毫不懷疑燕遲真的會把釘子扎到秦安的腦袋裡去,說不定,還要把朔西對付蠻族的那套刑罰也拿出來試一試!
“小姐!世子殿下也真是太厲害了!三老爺以為自己裝傻便能躲過去,可只怕沒想到世子殿下真的敢來硬的,那小奴說,三老爺被嚇得不輕,他的病到底是真的,說坐起來之後被世子殿下審問了一番,眼下人已是有些不好了……”
秦莞搖了搖頭,“花柳病雖然頑固性惡,卻來的慢,基本不可能暴亡,看著自己一點點變得醜陋不堪,腐爛而死,這便是這個病的可怕之處。”
茯苓點頭,“那小奴說,他們出來的時候世子殿下還沒走,想來是問出了東西的。”
秦莞心底微安,“問自然能問出來,世子殿下在朔西,便是蠻族人在他手下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更別說三叔父了。”
話音落定,秦莞去拿桌案上的藥包,而後自去磨藥了。
又兩盞茶的功夫之後,院門輕響,不多時晚棠在門外道,“小姐,有客來訪。”
秦莞神色一振,當即起身走出去,院門之外,白楓站著,秦莞步子加快了兩分,一出門便看到燕遲站在不遠處,“世子殿下——”
秦莞走到跟前去,福了福身,“殿下問出什麼來了?”
燕遲便道,“你三叔父不經事,痴傻雖然好了,適才卻是真暈過去了,他自己說,當年二姨娘其實是他從柺子手中買來的,先在外宅養了幾日,而後見她生的貌美性情又十分溫順,這才接進了府裡做了姨娘,又說買她的時候便知道她從前嫁過人,可因她的長相便不曾介意這點,生孩子只怕是在之前生過,接入秦府後並未有過身孕。”
秦莞聽的眉頭微皺,“難道是二姨娘被納入秦府之後思念自己的孩子,而後投井的?三叔父明知道她是被拐的,卻沒有放她回去?三叔父也不知她家在何處還有什麼人?”
燕遲嘆了口氣,“多半是不放,他還說,他的確不知二姨娘的家世,只貪圖她的樣貌想把她拘在自己身邊……”
“貪圖美色從而強佔的事我倒是見過不少,難道是府中有人心疼八姨娘的遭遇,從而用殺人的手法來揭露此事?”
秦莞眼底存著疑惑,燕遲便道,“知府大人排查府中男丁暫時沒有結果,除此之外,府中便只有兩位公子和秦安本人了,秦安重病,秦隸亦然,秦琛雖然成年,也不擅武,力氣也不過尋常,想來不是要找的人,這是個疑難之處。”
微微一頓,燕遲道,“我打算去府衙一趟,看看十年之前錦州府衙是否有記錄在案的失蹤之人,若是有,興許能找到二姨娘的確切身份。”
秦莞剛好也想到這一點,便微微頷首,“殿下想的十分周到。”
說著眉頭微皺一下,不知想到了什麼急急道,“殿下稍後片刻——”
說著,秦莞轉身,朝院內疾步而去,燕遲看著秦莞的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後卻不知她要去做什麼,很快,秦莞走了出來。
她手中拿著一張信箋,“這是殿下要的書目。”
秦莞走到燕遲跟前,將信箋遞了過來,燕遲垂眸掃了一眼,本就瀲灩的瞳膜之上更見一片燦然的波光,如同寒夜裡的星河一片,綻出讓秦莞驚豔的明光來。
燕遲伸手接過,“這一次,你倒是沒忘記。”
秦莞看著燕遲沒說話,燕遲將信箋放進袖口,“回去吧。”
秦莞又看了燕遲一瞬,這才轉身進院子,她雖背對著燕遲,卻能感受到燕遲落在自己背脊上的目光,只等進了院門,那目光才消失了。
秦莞腳步頓住,忽然轉身去看,目之所及,燕遲正大步流星離去,衣襬在他的腿邊翻飛起伏,彷彿他步伐一動就有風起一般……
秦莞又站了片刻方才轉身,還未走到屋門口一陣冷風卻從院外颳了進來。
秦莞皺眉看著簷下搖曳不停的風燈,又去看陰雲密佈的天穹,要下雨了?
茯苓催著秦莞進屋,“小姐快進去,看這樣子是要下雨了,一層秋雨一層涼,天氣怕是要更冷了。”
秦莞往前走了兩步,忽然一凝眸,“院子裡的骨頭還沒收呢。”
話音剛落,秦莞就轉身往外走,“把傘帶著,我們去看看。”
茯苓苦笑,“我的小姐喲,您怎麼還記掛著那一堆骨頭……”
話雖如此,茯苓還是回屋拿了傘,然後一路小跑著將秦莞追了上,主僕二人一路疾行,而這秋日的天氣卻也是說變就變,剛走到一半,天上就落起了涼涼的雨絲。
茯苓撐著傘,剛和秦莞走到停屍的院門口便看到兩個衙差在收拾長案上的骨頭,茯苓鬆了口氣,“小姐看看,這裡的衙差大哥會收拾的,您差點淋了雨!”
秦莞搖了搖頭,人都來了,還是上前幫忙,衙差們都識得秦莞,見霍懷信對她都恭敬有加,他們就更不敢怠慢,“九姑娘不必動手,在旁看著便是……”
說著話,兩個衙差直接抬起長案往靈堂裡走,二人一前一後,個子卻是一高一矮,便是這麼一起勢的功夫,長案便被抬斜起來,案上幾塊大小骨頭一個不穩,咕嚕嚕的滾落在了地上,秦莞失笑上前,“我來撿,你們抬進去吧……”
兩個衙差忙調整好位置,這才小心翼翼的將一長案的骨頭抬了進去,長案在屋內放下,所幸秦莞擺出的人形沒太散,這邊廂,秦莞手拿著一截腿骨和四五塊小骨頭走進來,正要往案上放的時候目光卻是一凝。
腿骨便罷了,她掌心的四五塊小骨皆是人身上的關節碎骨,沒法子固定,秦莞便放在一旁不曾嵌入人形骨架之中,可此時,她卻盯著一塊最小的骨頭滿眸疑竇。
只因其他的骨頭她一眼就能辨別出出自二姨娘的哪個位置,可這一小塊,她卻是沒看出來出自哪裡,難道,這不是二姨娘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