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景大喜過望,忙道了謝往浣洗院去了。
這邊廂秦莞道,“郡主待下人真好——”
嶽凝揚唇,“都是女兒家,又都是幾歲上就離了孃親進府當差的,想想也是可憐,尋常我這院子裡她們做事都十分盡心,自然我也待她們好了。”
這話落定,後面跟著綠棋道,“九小姐不知,郡主對下人太體恤不過了,這不,綠景的玉墜兒找不著了也沒事,郡主是奴婢見過的最好的主子了。”
這麼一說,後面的茯苓不願意了,“我家小姐也好,小姐還教我學醫呢。”
綠棋聞言當真微微一訝,尋常主子多半在衣食賞錢上待下人好,秦莞這卻不同,教醫術,往輕了說,這可是一門能讓自己獨立門戶的學問啊……
嶽凝最先笑起來,“那我可比不上你家主子了……”
茯苓一臉的與有榮焉,可一旁走著的秦莞卻忽然面色沉凝的腳下一頓。
嶽凝一愣,“怎麼了?”
秦莞抬眸,“剛才那小丫頭說她要去哪裡找玉墜兒?”
嶽凝和綠棋互視一眼,嶽凝道,“要去浣洗院的水井旁……”
秦莞眯眸,喃喃道,“玉墜兒裹在了衣服裡,衣服拿去水井旁洗,玉墜兒掉在了水井旁……”這麼說著,秦莞忽然抬起了頭,“我知道了!”
“知道了什麼?!”
嶽凝忙問一句,這邊廂,秦莞卻已經提著裙裾大步的朝東苑的方向走。
“我知道為什麼沒有查出火爐的古怪了。”
嶽凝一愣,“什麼沒有查出火爐的古怪?剛才不是查了嗎?”
秦莞走的著急,後面嶽凝跟著,綠棋和茯苓也慌忙跟上,卻聽秦莞著急道,“因為玉墜兒在衣服裡,衣服在水井旁了……”
嶽凝一時沒聽懂,轉頭去看,卻見茯苓和綠棋也是一臉的懵懂。
秦莞知道她們三人沒懂,卻是沒時間多說,她幾乎是一路小跑著往東苑去,遠遠的,秦莞看到院外的衙差正往這邊走,霍懷信和嶽瓊,跟在隊伍最後面。
“知府大人,侯爺——”
霍懷信正在和嶽瓊說話,冷不防的,秦莞忽然出現了,霍懷信蹙眉道,“九姑娘?不是回去歇下了嗎?怎麼又過來了?”
秦莞跑到了霍懷信跟前,喘著氣道,“知府大人,我知道火爐的古怪了!灰,去看看灰……”
霍懷信眨了眨眼,“灰看過了啊。”
秦莞搖頭,“不是的,看看外面的灰!院子裡!”
霍懷信微愣,秦莞卻已經朝著院門而去,霍懷信忙轉身跟上,剛走到院門口,便看到秦莞已經跑到院子角落的灰堆跟前。
後面嶽瓊和嶽凝跟了上來,看到這幅場景都是一愕。
這邊廂,秦莞卻捲起了袖口,眸光一轉,看到灰堆旁扔著一把鐵鉗,秦莞也不嫌上面的髒汙,拿在手中就翻弄起來,外面茯苓看見,忙跑了進來。
“小姐,這些事讓奴婢來就好……”
秦莞搖頭,“你在旁邊侯著便是。”
茯苓看著有幾分著急,秦莞卻打定了主意自己動手,霍懷信大步上前,“九姑娘,你找——”
“找到了!”
霍懷信話還沒問完,秦莞冷靜中又有些雀躍的聲音響了起來!
眾人一看,只見灰堆之中竟然被秦莞翻出來個白塊,那白塊成灰白之色,有半個手掌大小,嶽凝看著那東西莫名覺得有些不適,口中問道,“這是什麼東西……”
秦莞將那白塊放在一邊,語聲沁涼,“如果沒猜錯,當時宋柔的頭骨。”
“什麼?!”霍懷信大睜著眸子,“宋柔的頭骨?!”
秦莞一邊刨著灰堆一邊點頭,“是!我一直覺得魏言之忽然燒起了爐子有問題,剛才爐子開啟沒發現什麼還覺得奇怪,後來才想起來,魏言之不可能那麼簡單的將破綻留在爐子裡,他一定處理了,而後我便想到了院子一角的灰堆!”
微微一頓,秦莞又道,“這些東西,明日一早就會被清理走,到時候就會什麼都不剩,魏言之神不知鬼不覺的就會把宋柔的腦袋處理掉,那時候,我們就永遠找不到宋柔的腦袋了。”
霍懷信唇角微動,卻沒說出話來,一旁的嶽凝和嶽瓊也一臉的複雜。
魏言之是個聰明人,可他沒想到秦莞能來刨灰堆,只差一點,宋柔的腦袋就要悄無聲息的消失在這個世上了。
霍懷信胸口起伏几下,忽然吩咐外面的衙差,“愣著幹什麼,還不去刨灰堆!”
一聲令下,齊林立刻帶著人上前來,茯苓忙將秦莞拉了起來,秦莞看了看眼前的這一堆灰道,“這院子裡的灰不知會被倒去何處?”
嶽凝忙道,“倒去北邊的花圃!那邊的花匠會用灰拌花土!府內大小廚房做飯燒熱水等等的灰,都會被送去那邊……”
秦莞便看著霍懷信,“侯爺,今夜只怕歇不了了。”
侯府所有的廚房和熱水房一天要有多少灰?而東苑送出去的灰只是很少的一部分,而宋柔的頭骨已經被敲碎了,要在一座灰山之中翻頭蓋骨等同於大海撈針,這耗工的確不菲,然而此時的霍懷信可半點不會嫌棄衙差們活太多,連他自己的都想去翻灰山了!
“齊捕頭,你帶著人去花圃,侯爺,只怕還需要侯府的人幫幫忙,咱們儘量在今天晚上把該找到的骨頭都找到……”
嶽瓊自然義不容辭,秦莞又補道,“魏言之的火爐已經燒了近六天,而他要把皮肉燒盡,要把骨頭燒的可以斷碎,至少要三天,咱們要找最近三天的灰。”
嶽瓊點點頭,忙出去吩咐楊席。
今夜的動靜不小,嶽清等人本來也回去歇下,可聽到府裡的動靜又起了身來,沒多時,連燕遲都到了花圃,打眼一掃,只見秦莞和嶽凝站在最邊上,而不遠處的花圃裡,下人們正在幾處灰堆裡面翻找著什麼,霍懷信則站在一旁時不時的督促一句!
“都找仔細一些!小塊的也不能放過!”
“不要吧其他的東西也混進來了!”
燕遲挑了挑眉,朝秦莞等人走了過去。
這邊廂,嶽清正道,“所以,九姑娘等一下要拼骨?”
嶽清說著,看了一眼一旁托盤裡面擺著的零碎骨塊,“骨塊都碎成這樣了,要怎麼拼骨?”
若是一個完整的頭骨放在眾人面前,只怕要嚇得人人色變,可眼下整個頭顱都被魏言之煅燒敲碎,看著一塊一塊的骨塊,眾人便不存畏懼之心了。
燕遲正走近,聽到這問題腳步不由放慢了,他也想知道秦莞要如何拼骨。
便聽秦莞道,“這些骨頭分屬於不同的部位,太過零星的大概拼不出來,可是大概還是能拼出來的。”這麼說著,秦莞看著嶽清道,“可能勞煩二公子去尋一些魚膠來?”
嶽凝先是擰眉,似乎有些作難,可很快,他眼底微微一亮,“好,天快亮了,我去一趟城中的寶琴齋,一個時辰之內,一定把魚膠給你拿回來——”
嶽清說完便走,嶽凝疑惑的看著嶽清極快消失的身影,“魚膠?似乎是木工用的?二哥去寶琴齋做什麼?”
秦莞聞言便笑道,“魚膠是魚鰾熬製出來的,粘性極好,並不常見,不僅可以做膠,用藥之時還有補精益血強腎固本之效,做膠的時候,尋常只有做十分精美的傢俱之時才會用到,此外,做琴簫鼓笙歌等樂器時,魚膠更是最佳的選擇,寶琴齋聽起來似乎是賣琴的,想來裡面會有斫琴師,自然,也會有魚膠了。”
嶽凝有些歎服的看著秦莞,“你到底看了多少書,怎麼知道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東西?”
秦莞微微一笑,還沒說話,這邊廂燕遲已經走上前來。
“九姑娘涉獵之廣,有些書,便是燕遲都未聽說過。”
這話一出,秦莞心底當即咯噔一聲,然而她一轉眸,對上的卻是燕遲瀲灩的眸子。
已經到了後半夜,天邊層疊的烏雲散去,一彎弦月斜斜的掛在天邊,月華清幽,雖然不見星子,卻也讓這個秋夜的黎明清輝澈然,而燕遲的眸子,便彷彿被月輝染過一般,花圃四周通明的燈火映入他眼中,同時盛進去的,還有秦莞。
“秦莞不過看了幾本雜書,不敢當殿下此話。”秦莞斂眸,隨意的答了一句,燕遲此人心思沉斂,他剛才那句話也不知是什麼意思……
燕遲彎唇,卻是看了看托盤裡已經被找出來的骨塊,他隨手拈起一塊,全然不嫌這是人的骨頭,“這裡面的骨頭,每一塊你都知道是出自人的哪裡?”
秦莞掃過燕遲手中那半個茶托大小的骨頭,微微眯眸,“殿下手中的是下頜骨。”
燕遲挑眉,看了看手中這塊平淡無奇的骨頭,因為是被敲碎的,斷口參差不齊,燕遲怎麼看也看不出來是人的下頜骨,一旁的嶽凝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下頜,這時候才覺有些頭皮發麻。
燕遲放下手中的骨頭,輕笑了一聲,“九姑娘無論醫術還是驗屍之術,可在燕遲所見過的排前三,而其他兩人,皆是到了花甲之年,且,無一人同時在醫術和驗屍之術上有此造詣,九姑娘無愧醫仙之名,燕遲感佩。”
這一通誇獎直讓秦莞心底生出些疑惑,燕遲這話到底是試探還是真心?
本以為燕遲還要繼續為難,可燕遲放下那骨頭之後便站在了一旁,秦莞心底打鼓,道了一句“不敢當”便不再多言,只借口看大家找骨頭往灰堆旁走去。
秦莞一走,嶽凝便揚起下頜看向燕遲,“殿下對她是何心思?”
燕遲轉眸看了一眼嶽凝,“郡主何意?”
嶽凝冷笑一聲,“那一日你給京城的回信上,寫著歸期不定,是否有人催殿下儘快歸京了?殿下在錦州也無事,也不知為了什麼留下?”
燕遲收回目光,轉而看向了不遠處的秦莞,“自然有理由。”
嶽凝看看燕遲,再看看燕遲目光所在的秦莞,眉頭頓時一皺,她心底有些惱怒,總覺得燕遲這人邪性的很,對秦莞更是懷有不軌之意,可想說點什麼,見燕遲這表情她的話卻又說不出來了,何況他二人身份,她也說不得他什麼。
秦莞並不知這二人的機鋒,只看大家找了多少碎骨出來,隨著弦月越沉越低而天色越來越清朗,托盤裡的骨頭已經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天明時分,秦莞數了數托盤裡的骨頭,道,“知府大人,少了五顆牙齒,其他都差不多了,實在太過零碎的找不到也無礙,我們去前院吧。”
霍懷信熬了一夜,眼下已生出一片青黑,聞言忙點了點頭,先交代了齊林留下繼續找,然後便隨著秦莞幾人一起往前院去,一托盤的碎骨,被秦莞親自拿著,可她還未走出幾步,一隻大手從後面伸出來,一把將她的托盤接了過去,秦莞一看,正是燕遲。
挑了挑眉,秦莞心底的狐疑又升了起來。
晨光微熹,宋柔案子跌宕起伏的兩日即將過去,所有人都想知道,秦莞是如何將這些碎骨拼成人的腦袋,就在秦莞入前院一炷香之後,嶽清帶著魚膠歸來!
前院正堂裡,桌案上的骨頭被秦莞洗淨,正一塊一塊的擺開。
嶽清在旁看著,不由道,“九姑娘打算怎麼拼?”
“先拼腦顱,再拼面顱。”
秦莞面色沉凝,一邊說著,已經將兩塊最大的骨頭挑揀了出來,她在骨頭的側面塗上魚膠,小心翼翼的將兩塊骨頭拼在了一起,魚膠粘性極好,兩塊骨頭嚴絲合縫的接在了一起,秦莞低著頭搜尋,不多時,又挑選了另外一塊,如此一塊接著一塊的拼上來,很快,一個穹窿形的顱蓋便初現了形狀,一旁看著的燕遲和嶽瓊眼露驚豔,霍懷信更是睜大了眸子嘖嘖稱奇,嶽凝瞧著,除了歎服還是歎服……
拼好顱蓋,再接額骨枕骨,秦莞面色嚴肅一絲不苟,屋子裡人雖多,卻無人敢打擾她,靜的落針可聞,緊接著,蝶骨、顳骨、篩骨一一拼上,而後,一個顱蓋和顱腔基本完備的頭顱骨顯出了雛形,秦莞絲毫不鬆懈,只將那些細小的碎骨一一分辨,小半個時辰之後,面顱基本可以看出是一個人的模樣……
秦莞不疾不徐的,屋子裡卻沒人敢出聲問詢催促,秦莞將腦顱和麵顱接上,然後,將托盤裡面剩下的零星碎骨一點點的補了上去,又過了小半個時辰,托盤裡面只剩下幾塊指甲大小的骨塊沒有去處,秦莞直起身子,撥出了口氣。
“舌骨和下鼻甲骨都只有一半,便暫且不拼進去了,還有剩餘的幾顆牙齒,對案情也無關緊要……”秦莞緩聲說完,目光仔細的掃過自己拼好的這一隻頭顱。
因為缺了許多碎骨,這隻頭顱之上仍然有些細小的縫口未得補全,旁人看上去只覺滿頭顱都是瘡痍,可秦莞頓了頓卻道,“死者後枕骨之下可見一道一寸長的半月形傷口,當是為刃口寬一寸的利器所傷,因傷在骨,可直接拿兇器進行比對,暫推是為魏言之的承影所傷。”
“此傷可致死者立刻形同癱者,卻不致死。”微微一頓,秦莞擰著眉頭道,“也就是說,兇手是先從後襲擊了死者,然後,在死者還有知覺的時候砍下了死者的頭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