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莞聽得哭笑不得,“這又是為何?”
嶽凝哼了一聲道,“近日我得知了許多他從前的浪蕩事兒,我可不想這般隨隨便便應了他。”
見嶽凝語氣中頗多女兒態驕矜,還略有些吃醋模樣,便知道一定是從前魏綦之有什麼紅顏知己之類的事讓嶽凝知道了。
秦莞先掩唇笑了,“你呀你,你大哥開春之後將要大婚,便是他要求旨意,也該是在那之後的,你放心,我會讓陛下好生磋磨磋磨他,否則我怎能隨便將你交給他?”
嶽稼和蘇家的姑娘已經定了親,婚事便定在年後,嶽凝一聽這話眼底微亮,“正是,這可是個現成的藉口。”
二人又說了幾句話,見天色漸晚,秦莞便欲往錦繡殿去,可還沒出宮門,燕遲卻回來了,卻是來接她,嶽凝見狀只得連連嘆息,自然一溜煙兒自己先逃遁了,秦莞失笑,“這般近,何須繞回來?”
燕遲整日也在前朝見臣子們,如今本可直接去錦繡殿的,卻偏生繞了一圈,燕遲將秦莞一同撫上了龍輦,等走動起來才道,“雖是近,我也不放心,這大雪天路滑,又是晚上,看,你的手還是這般冷。”
說著便給秦莞捂手,這般一捂,便捂到了錦繡殿去。
今夜的錦繡殿燈火通明,美幻如瓊樓,一眾文武百官和宗室諸人早已等候在此,而命婦們,則是隔了一道軟簾與朝臣們分席而坐,燕遲帶著秦莞下了龍輦,一起進了錦繡殿!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眾人跪拜行禮,口中山呼萬歲千歲,燕遲牽著秦莞的手走上主位,等站定了方才開口讓眾人起身。
今日乃是新朝第一個年宴,也是秦莞精心操持,不但殿內重新裝潢的富麗雅正,便是今日佳餚、器皿皆是用了不少心思,等坐定,禮官先宣了除夕禱言,然後便開了大宴。
秦莞並非第一遭面見群臣,一舉一動很是矜貴優雅,眾人見帝后二人華服盛裝,如同一對璧人,再想到那傳出的帝后二人情誼甚篤之言,便越發覺得二人賞心悅目,而燕遲政事之上雷厲風行,可面見臣子們卻並不冷酷煊赫,經他幾言,殿中氣氛皆松,臣子們一時推杯換盞熱鬧非凡,還有些膽大的,更是向著帝后敬酒。
秦莞自然是不飲酒的,燕遲倒也不拿架子,臣子們見他應了,便覺受到鼓舞似的欣喜不已,殿中一時更為輕鬆,就在這時,燕遲攜了秦莞的手起身,道,“我帶你去見個人。”
秦莞揚眉不解,卻也跟著燕遲走下來。
帝后二人一動,眾臣子也都不敢坐著,連忙都站了起來,待燕遲擺手示意眾人回席落座,眾人才又紛紛坐下,雖則如此,她二人卻也引的大家的目光也跟著一同看了過來,只見燕遲帶著秦莞走到稍末的席位之上,而後停在了一個青年男子跟前,而座上那人,早早便起身行禮。
秦莞見到這人,驚訝無比,“四哥……怎是你?”
坐在這角落位置上的人,正是秦鄴!
秦莞只知道秦述一家都在南邊,卻怎麼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秦鄴,當下驚訝無比。
秦鄴行禮,“拜見皇后娘娘,請皇后娘娘直呼微臣名諱便可。”
秦莞身份再不同往日,秦鄴言語之間亦十分恭敬。
秦莞看看秦鄴,再看看燕遲,“這是怎麼回事?”
燕遲便笑道,“前兩日我同你說過的,南邊平亂的人,便是他。”
秦莞一聽這話更是驚訝又欣喜,而秦鄴卻笑道,“不過若說微臣與陛下的淵源,還要從皇后娘娘入京之前便說起……”
秦莞眉頭揚的高高的,轉而望著燕遲,燕遲笑道,“幫過他一個小忙罷了。”
秦莞又望著秦鄴,秦鄴笑道,“那時候微臣北上辦事,遇到了亂子差點喪命,是殿下的人救了微臣,後來皇后娘娘回了侯府,殿下也曾私下傳話與微臣,讓微臣多看顧皇后娘娘。”
秦莞只覺意外一波一波的,可聽到這話,她卻忽然想起來許多事,那時候剛回相府,秦鄴對她似乎十分照顧,甚至讓她生了戒心,當時不解其緣由,卻沒想到竟然是因為燕遲!
秦莞半晌都沒回神,等仔細品了品其中意味,心底又生了幾分暖意,又問,“大伯呢?三哥呢?他們可都還好?”
秦鄴便傾身低聲道,“父親年前病了一場,本來大哥也要同來的,如今為了照顧父親,便暫時留在錦州,還有……朝羽月前傳來了信,說他們如今在北魏和五公主在一處,不過趙皇后的傷勢不適合在北魏養著,大抵在年後三四月,會回來往南邊去尋個地方養傷,到時候,說不定還有相見之期。”
秦莞自從回京,便不知秦朝羽的訊息,此刻一聽這話,又覺心頭暖意盎然。
他們去北魏秦莞早就想到的,可如果在北魏不回來,只怕難有相見之日,如今卻好了。
秦莞聽得略有動容,“那就好!見了面大伯和大伯母才能放心。”
今夜過年,秦莞剛好見到了秦鄴,心底的感觸也不同往日,又說了幾句方才移步,其他朝臣不敢明著盯著帝后,卻也一直注意著這邊的動靜,得知和帝后說話的是從前忠勇候府的二少爺,當下心底微微驚訝,卻也不敢說什麼,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新帝扶持自己的人是再合適不過,眾人心底有了數,便越發不敢大意,生怕差事沒做好位置被人頂替了去。
燕遲和秦莞並不管旁人目光,既然走了下來,燕遲便同熟悉的朝臣說上一二句,這對臣子們來講,自是莫大的榮耀,今日人實在太多,坐在主位之上,能看在眼底的人實在是有限,如今走到人群之中來,便將每個人的臉都看的十分清楚,沒走幾步,秦莞看到了展揚,李牧雲乃是燕澤之人,重查瑾妃案之後,李牧雲便獲了罪,如今已經被貶官到了南邊一個頗為艱辛的縣衙做知縣,如此一來,大理寺卿的位置便空了出來。
當下,鄭白石便推舉了展揚,而因展揚並未考取功名,年紀也輕,燕遲便將他先放在了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歷練,雖則如此,如今卻也掌著大理寺卿的實權,秦莞對展揚破案的執著知道的最深,亦覺此安排極好。
如今秦莞成為皇后,極少能見到外臣,上一次見展揚,還是在燕遲登基之時,這麼想著,秦莞自然想和展揚說兩句話。
見燕遲和秦莞朝著自己走來,展揚連忙起身行禮,秦莞笑道,“大理寺少卿免禮,聽聞這幾個月你將大理寺的兩件懸案查出了結果,想來今夜,陛下是要賜酒給你的。”
這話一出,燕遲果然吩咐後面的宦官,“賜酒——”
展揚忙謝恩,“多謝皇后娘娘,多謝陛下,微臣剛剛接任,還很是生疏,不敢居功。”
秦莞便道,“展大人不必自謙,從前展大人身居微末之位,仍能儘儘全力稽查真兇,如今展大人略有職權,才更好為百姓做些實事,旁人不知道,本宮和陛下最知道展大人的執著勁兒!”
燕遲也道,“展揚,好好做,大理寺在你手中,朕十分放心。”
展揚面露感激,忙道,“請陛下和皇后娘娘放心,微臣定然嘔心瀝血,絕不要任何一個做惡之人逍遙法外!”
燕遲笑著擺手,“好了,今夜是過年,不必想著差事,飲宴盡興才好。”
正說著,給展揚的賜酒到了,小太監上前道,“陛下不曾說賞賜何種酒,奴才便取來了西梁進貢的葡萄酒來。”
燕遲笑,“極好,給展大人滿上——”
太監上前,立刻給展揚滿滿倒了一杯,那葡萄酒成紫紅顏色,色澤濃郁,味道更是酒氣之中夾雜著酸甜,乃是十分珍奇之物,周圍的朝臣見狀,都十分羨慕展揚,而秦莞也笑著打算看展揚一飲而盡,然而就在這時,她卻忽然面色一變捂嘴乾嘔起來,且還連著嘔了數下,一時嘔的眼含淚花面紅氣弱,癱軟在了燕遲懷中。
燕遲面色大變,“莞莞——”
“皇后娘娘——”
變故突生,不管是燕遲茯苓等人,還是殿中朝臣,都嚇了一跳。
展揚就在跟前,更是驚的差點將席案上的菜碟打翻,“皇后娘娘!”
“來人!快傳御醫——”
秦莞面色漲紅,眼角溼潤,一時說不出話來,燕遲連忙將她打橫抱起,轉身便要走,秦莞緩了片刻,終於能說出話來時,燕遲已經走到了殿門口,秦莞拉了一把燕遲,“等等,不必傳御醫,讓師兄,讓師兄給我診診脈吧。”
這麼一說,燕遲方才想到孫慕卿今夜也在宮中,忙問身邊人,“孫神醫在何處?”
小太監忙往偏殿一指,燕遲立刻抱著秦莞往偏殿去。
帝后猝然離開,正殿的朝臣命婦們都一下子惶然無措起來,還有人上前來問展揚,展揚一臉苦笑哪裡得知,卻也萬分擔憂秦莞,帝后雖然走了,卻也沒說宮宴散了,於是眾人都惶然不安的等著。
這邊廂,孫慕卿一直等在偏殿,幾個內侍在此作陪,聽到外面的動靜不對,孫慕卿忙走到了門口,剛一開門,便看到燕遲抱著秦莞過來了,燕遲急急道,“快給她看看,有些不好!”
孫慕卿一愕,當下也立刻滿是擔憂,指了指靠牆的長榻,道,“去那裡!”
燕遲忙將秦莞抱在了榻上放下,又萬分緊張的坐在秦莞身邊將她半攬住。
這一會兒,秦莞早已緩的滿色如常,見燕遲如臨大敵,笑道,“沒什麼的,孫神醫看看便知道了。”
燕遲眉頭半分不展道,“怎會沒什麼?需得好生看才好。”
茯苓一直跟著秦莞的,剛才那片刻已被嚇得紅了眼眶,一見此刻,忙上前道,“陛下,皇后娘娘這陣子身子都不好,不是忽然這樣的,皇后娘娘總是懶怠無精神,葵水也許久未至了!”
室內並無外人,茯苓便也不敢隱瞞,而孫慕卿一聽這話,眉峰便是稍稍一動。
他的手已經落在了秦莞的脈門之上,剛一摸到脈息,眉峰便又是一動,片刻,他抬眸看著秦莞,便見秦莞微笑的看著他,孫慕卿見此,大大的鬆了一口氣,可一雙眸子卻是燦亮。
他卻不著急說話,只又皺眉細細感知,秦莞溫和的看著孫慕卿一點都不著急,燕遲卻一雙眸子恨不得將孫慕卿盯個透穿,“如何?到底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乾嘔不停?”
孫慕卿抬起頭來,看了秦莞一眼,又看著燕遲道,“陛下放心,沒有大事。”
燕遲聽了這話,卻半分沒有鬆口氣之感,秦莞見他實在著急,也笑道,“孫神醫,應該是真的吧?我自己感覺的到,卻也不確定,需得你的話才能讓我安心。”
孫慕卿點了點頭,這邊廂燕遲道,“莞莞,你在說什麼?”
秦莞笑著道,“孫神醫告訴陛下吧——”
孫慕卿唇角便浮起兩分笑意來,“陛下不必擔心,是皇后娘娘有喜了。”
這話孫慕卿說的很是平靜,燕遲卻一下子愣了住,還是旁邊茯苓猛然道,“什麼?!孫神醫說的是真的?當真是皇后娘娘有喜了?”
孫慕卿繼續點頭,燕遲這才一把將秦莞緊緊摟了住,“莞莞你……”
燕遲定定看著秦莞,秦莞笑著點頭,“這些日子我有點感覺,可醫者不自醫,便想著尋個不忙碌的時候再請孫神醫入宮來看看便是,卻沒想到剛才聞到那酒味有些耐不住。”
燕遲眼底一時瀲灩如星河一般,他深吸一口氣,恨不得將秦莞狠狠抱住,再將她揉進自己身體裡去,可礙著這麼多人,在加上燕遲想到秦莞腹中有了孩子,便越發不敢對她粗莽,一時連忙鬆開自己繃緊的手臂,生怕傷到她。
這邊廂,孫慕卿又道,“皇后娘娘請把右手再給我看看。”
這話一出,一下又吸引了燕遲,他轉眸道,“怎麼了?難道還不確定?”
孫慕卿搖頭,而秦莞已經把右手拿了出來,孫慕卿開始診脈,眾人皆不知孫慕卿為何還要再診另外一隻手,一時都屏住呼吸不敢打擾,又過了片刻,孫慕卿抬頭笑道,“剛才不確定,此刻確定了。”
微微一頓,孫慕卿高興的道,“皇后娘娘腹中,乃是雙生子。”
雙生子?!秦莞一愣,這可是她自己都沒想到的!
燕遲也一時愣住,片刻後恍然的喜上眉梢,唇角幾動,卻不知說什麼表達自己的心境!
又忙問,“那眼下如何?莞莞該吃什麼?可要補身?”
見燕遲明顯太過激動,孫慕卿安撫道,“陛下不必著急,眼下就按照皇后娘娘的口味照常吃便可,補身雖然好,卻不可太過,否則對皇后娘娘更是不好,這些,想來皇后娘娘也是知道的。”
秦莞拉了一把燕遲,“我自己便是大夫,你不必擔心。”
燕遲又擔心又激動,片刻之後,忽然一把又把秦莞打橫抱了起來,“便是不必做別的,你也應該好生養著才是,我這就帶你回宮。”說著又下令道,“宮宴繼續!今夜皇后有孕,朕要大宴群臣!還要闔宮重賞,白楓,你去安排——”
害怕內侍安排不到位,燕遲又吩咐如今已經是御前侍衛的白楓,白楓自然領命而去!
燕遲不管不顧將秦莞抱回了龍輦上,秦莞失笑道,“我還沒和師兄說上兩句話,你怎就……”
話音未說完,燕遲已捧著秦莞的面頰吻了下來。
秦莞接下來的話都被燕遲吞入了腹中,等一番纏綿完了,燕遲才呼吸不穩的道,“我只想與你獨處,旁的任何人都是打擾,莞莞,我真的很高興,我燕遲,要為人父了!”
秦莞只覺燕遲歡喜的小孩兒心性都冒了出來,可見他如此開心,她也心底一片熱燙,當下便也顧不得什麼宮宴師兄了,只倚在燕遲懷中一起往未央宮去,因秦莞有孕,燕遲特意讓侍衛行的慢些,因此,這一條宮道走的時間就格外的長,剛走到一半,竟然下起雪來,秦莞靠在燕遲胸前,看著外面徐徐落下的素雪,卻覺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要與世隔絕了,燕遲為她擋盡了寒風雪冷,而接下來,她還要和他走完這一輩子。
訊息傳到了錦繡殿,一時整個殿閣都歡喜起來,有真心擔心秦莞的,也有為皇嗣延綿考慮的,總之帝后雖然不會回來繼續飲宴,可朝臣們便都藉著如此喜訊推杯換盞,便是不願喝酒的,也要破戒沾沾喜氣!
展揚因親眼看著秦莞不適,心中便比旁人格外擔心,此刻得了這訊息,哪裡又不喜悅激動的,不僅喝了那滿滿一杯葡萄酒,但凡有過來敬酒的,也都來者不拒,如此一來,便直飲酒到了二更時分方才散了。
旁人都有華麗車架僕從成群,展揚卻是孤身一人出了宮門,在禁軍處找到了自己的馬,他醉悠悠的上了馬背朝自己的宅邸而去,雖然如今已經是大理寺少卿,可展揚的住處,卻仍然在城南一處尋常的二進小院之中。
他趁著風雪,想到燕遲和秦莞對他的讚賞,面上笑意微深,再想到秦莞懷了龍脈,更忍不住笑出了聲來。
新朝伊始,帝后皆是他打心底敬服之人,他只覺得,這遠大時節,絕不可辜負二人厚望。
等到家門進了院子之時,展揚已經滿頭滿身皆是雪沫,這院子他住了二十年,頗有些老舊,此刻未曾點燈,更是一片漆黑,他繫好了馬,關上院門,腳步有些虛浮的進了屋子,摸出火摺子點了一盞燈,他又回身關好了屋門,去一旁的案几上摸了兩塊點心,一路朝著最裡間的耳房走去,到了耳房,他將靠牆放著的一個櫃子推了開。
櫃子一推,竟然露出了一個地窖的入口,展揚沿著階梯而下,走過不長的甬道,沒多時,到了一處逼仄的如同牢房一般的地方,他將兩塊點心扔進地上的空碗之中,口中帶著幾分虔誠的道,“今日有天大的喜事,給你兩塊。”
說完這話,展揚轉身便走,行雲流水,好似這是他日日都要做的事一般。
他一走,地窖便又陷入了黑暗,沒多時,一道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黑暗的角落裡,一個斷了雙腿比乞丐還要髒汙的人爬了出來,他一把抓住兩塊點心,小心翼翼的捧在掌心,又窸窸窣窣的縮回了角落之中。
一切又恢復了平靜,可外面的風雪呼號聲更大了。
便是在這風雪交加的夜晚,皇后有孕的喜訊傳遍了整個宮闈。
當子時過半,宮中四處都已萬籟俱寂,卻只有未央宮仍然亮如白晝,璀璨的煙火在未央宮上空炸開,新帝好似要把星河都捧下來送給皇后一般,大周曆二百四十二年,便在帝后無邊的喜樂之中,姍姍而至。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