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明芷皺眉。
“多大點兒事,也值得你話裡話外斤斤計較。”
這話她看著霜雲說的,但擺明了是說給檻兒聽的,暗指她心眼兒小。
檻兒假裝沒聽明白。
霜雲聽懂了主子的話,可惜不能再說什麼,只能假作委屈地受了教。
“起吧。”
鄭明芷對檻兒道,語調溫和聽不出喜怒,“國公夫人難得進一趟宮,你還沒見過,便來認識認識吧。”
其實按理說女兒找人生孩子這種大事,身為娘就算沒有話語權,也至少早該同檻兒見過,認了人才對。
順國公夫人卻是至今才跟檻兒見面,這其實也是緣於一年前的那件事。
因為那事當時順國公夫人參與了,她怕被太子察覺然後再查到她頭上。
鄭明芷則因為心虛,沒底氣。
所以過去的一年多順國公夫人攏共只進了兩趟宮,鄭明芷找上檻兒的時候也沒想起讓她娘幫忙掌眼。
“國公夫人。”
檻兒的品階沒有順國公夫人的高,但她是太子的妾,不用同外臣女眷見禮。
檻兒只看著對方,淺笑著打了聲招呼。
順國公夫人今日沒穿命婦服,只一件棕紅繡寶相花立領短衫,群青色馬面裙,梳著牡丹髻,既貴氣又溫和。
“宋昭訓果然好容貌。”
她看似很有分寸地打量著檻兒,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誇讚道。
“老身這麼些年可還沒見過宋昭訓這般的妙人兒,也怪道殿下喜歡呢。”
檻兒難為情般側了側首。
順國公夫人的視線從檻兒身前身後掃過,眼裡迅速閃過一抹不滿。
面上倒十分寬和:
“能得太子妃抬舉是天大的福氣,不過也勞得宋昭訓盡心伺候殿下。
日後若能一舉得男,替殿下和太子妃生下嫡子,宋昭訓自是功德無量,老身也要替太子妃感謝宋昭訓。”
不得不說,順國公夫人的話術當真高明,比鄭明芷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她開口便點明瞭檻兒是受她女兒抬舉才有的今天,提醒檻兒莫要忘本。
看似在對檻兒表示感謝。
實則每一句都無不是在提醒檻兒,她的肚皮不是她自己的,是她女兒的,日後生的孩子也是替她女兒生的。
不要意圖有什麼痴心妄想。
此外,一個“嫡子”也是在告訴檻兒,若她安分,日後生的孩子便為嫡。
皇子龍孫固然個個兒尊貴,可當下講究立嫡立長,佔了個嫡就是佔了便宜。
就好比太子。
比大皇子信王足足小了十七歲,佔了個嫡,儲君的位置就是他的。
順國公夫人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是實實在在戳中了人心和人性。
女子但凡做了娘,就鮮少有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將來過上好日子的。
上輩子的檻兒不也帶著這樣的私心嗎,可惜結果不過是她的自以為是。
“老夫人言重了,”檻兒微微捏了捏袖下的手,沒有說表立場忠心的話。
順國公夫人的臉沉了沉。
卻是沒再說別的。
鄭明芷給檻兒賜了座。
之後的時間母女倆都沒再和檻兒交談,只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其他事。
檻兒便安靜地充當石頭墩子,聽她倆說順國公府另外幾房狗屁倒灶的事。
沒多會兒。
小宮女來請幾位主子到外間用午膳。
檻兒不用向順國公夫人見禮,但作為侍妾,逢用膳卻有服侍主母之責。
所以別看鄭明芷早上那會兒說,讓檻兒順便在嘉榮堂用午膳,實則這頓膳檻兒卻是不能和她們同桌而食。
只有等她們用完,檻兒才能到偏殿吃幾口,而正式用膳時她則得替鄭明芷侍膳。
小宮女伺候檻兒淨了手。
檻兒挽挽袖子,站到鄭明芷身側,從善如流地執起桌上侍膳用的銀著。
順國公夫人暗暗打量檻兒的儀態舉止,愈發覺得此女是個不簡單的。
鄭明芷今兒沒打算公然刁難檻兒,但她見不得檻兒如此從容的姿態。
她的眼神故意沒落到桌上的具體那道菜上,就這麼幹等著檻兒佈菜。
也沒等多久,就眨個眼的功夫。
她便不悅地看向檻兒:“還愣著做什麼?侍膳都不會,你還能幹……”
剩下的“什麼”兩個字被院子裡突如其來的一陣請安動靜給打斷了。
卻是太子來了。
順國公夫人和鄭明芷臉色齊齊一變,對個眼神迅速放下筷子起身。
下一刻,一身杏黃繡龍紋錦袍的太子步了進來。
兩人屈膝行禮。
檻兒規矩地跟著福身,眼簾都沒掀一下。
駱峋的目光在檻兒身上微頓,遂往旁邊一瞥,膳桌上的情形一目瞭然。
結合檻兒站的位置和那雙被動過的銀著,想到她差點伺候了鄭氏。
他的喉間驀地升起一股嘔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