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量著他的白髮,他的破道袍,他那雙燃著火焰的眼睛,突然笑了:“我就知道沒找錯人。”
她從布包裡掏出兩把匕首,遞給他一把:
“這是我爹的,淬了麻藥,捅進皮肉裡,半個時辰就癱。”匕首的木柄上刻著個“廉”字,跟玉佩上的筆跡一樣。
小道士接過匕首,掂量了一下,塞進靴筒。
他把劍從背上解下來,用阿竹給的布條重新纏好劍柄,將那塊黑布片系在最顯眼的地方。
“什麼時候動身?”他問。
“今夜三更。”阿竹指著地圖上的密道入口,
“這處瀑布後面有個山洞,能直通總壇後院。秦鶴每月十五都要去水牢‘賞寶’,那時守衛最松。”
小道士點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塊燒焦的銅煙桿。
煙桿的銅頭被他磨得發亮,刻著的“守一”二字只剩個模糊的輪廓。
他把煙桿放在神龕上,對著那尊破神像拜了三拜。
“師傅,”他輕聲說,像是在告別,“等我把孤本拿回來,就重建道觀。”
阿竹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想起爹生前說的話:
“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是明明怕得發抖,還願意往前走。”
她把那半塊“廉”字玉佩解下來,塞進小道士手裡:
“帶著吧,我爹的魂會護著你。”
玉佩的裂痕硌著掌心,像塊滾燙的烙鐵。
小道士握緊玉佩,指尖觸到阿竹殘留的溫度,突然想起小時候師傅帶他和小茜下山,遇到暴風雨,三人擠在破廟裡,師傅用體溫給他們暖腳。
原來這世上,還有人願意和他一起走這條路。
傍晚時分,兩人分頭下山。
阿竹去集鎮買乾糧和火摺子,小道士則在山坳裡練劍。
沒有劍鞘束縛,劍身的寒光在暮色裡格外刺眼。
他練的還是重陽劍法,卻比往日更快更狠,“靈蛇出洞”帶著破空的銳響,“金菊吐蕊”直刺岩石,濺起火星。
劍風掃過野菊叢,花瓣落了他一身,像小茜撒的那些。
他的動作猛地頓住,看著落在劍上的黃花,突然想起小茜臨走前的信:
“師兄要好好吃飯,別總想著練劍。”
他低頭笑了笑,眼眶卻溼了。
“等我。”他對著風說,“很快就去找你。”
三更的梆子聲從集鎮傳來時,小道士和阿竹已經站在瀑布前。
水流砸在岩石上,濺起的水霧打溼了他們的頭髮,月光透過水幕,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跟緊我。”阿竹抹了把臉上的水,率先鑽進瀑布後的山洞。
洞裡很滑,長滿了青苔,她顯然來過不止一次,腳步輕快得像只鹿。
小道士跟在後面,劍穗上的黑布片在風裡飄動。
洞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讓他想起道觀的地窖,小時候他總跟小茜躲在那裡偷吃師傅藏的蜜餞。
“前面就是總壇後院。”阿竹突然停下,指著前面的微光,
“秦鶴的書房在東南角,窗戶對著老槐樹,很好認。”
小道士點點頭,抽出匕首咬在嘴裡,拔出劍,劍身映著他的白髮,像霜雪覆在刀鋒上。
“記住,”阿竹最後看了他一眼,眼睛在黑暗裡亮得驚人,“活著回來。”
他沒說話,只是衝她舉了舉劍,然後像只黑豹般竄出洞口,融入後院的陰影裡。
白髮被夜風吹得貼在臉上,遮住了他的表情,只露出雙燃燒著復仇之火的眼睛。
阿竹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槐樹後,握緊了手裡的匕首。
爹,我替你報仇了。
她在心裡說,然後轉身走向守衛室的方向。
她要去放火,引開那些守衛,給小道士爭取時間。
夜風吹過鷹嘴崖,帶來遠處的狼嚎。
總壇的燈籠在黑暗裡晃悠,像鬼火。
小道士貼著牆根移動,劍鞘撞著石壁,發出輕微的聲響,很快被風吹散。
他離秦鶴的書房越來越近,離真相越來越近,也離那個瘋癲的自己越來越遠。
從現在起,他不再是集鎮上傻笑的瘋道士,而是重陽觀的最後一個道士,是來討還血債的復仇者。
窗紙上映出個瘦高的人影,左手舉著茶杯,手腕上的月牙疤在燭火下格外清晰。
小道士的心臟狂跳起來,握緊了劍柄上的黑布片,指節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