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汝珍又道:“但凡水患,上吐下瀉最為常見。另外二個方子,可以少備一些,藿香正氣散卻要管夠……”
“哪裡止一千病人?”
沈青黛正在一邊擦拭藥櫃,聽到這裡,忍不住放下抹布,插話打斷。
“爺爺,我昨夜便說了,得按兩千病人備藥,至少一千五六百。”
“不會吧!咱們縣有那多人嗎?”
陳子履有些吃驚。
要知道,在貴縣的戶籍冊,只有五千多戶人家。哪怕加上軍戶,亦不會超過六千五百戶,即五萬多青壯老幼。
六千多戶人家,便有兩千人染疫,三戶中一,未免太倒黴了吧。
沈青黛卻很篤定,答得斬釘截鐵。
“謝村、東津等幾個市鎮,每逢墟日趕集,比城裡還熱鬧幾分哩。只是大家不進城,你又不下鄉,不知道罷了。”
說著,又轉向沈汝珍道:“咱們哪次出診,不都得給幾十個老鄉看病?城裡可有這麼忙的?”
陳子履聽得苦笑連連。
按大明慣例,一縣一府之堂官,是不能輕易下鄉的。
非不願也,實不能也。
既不能下鄉細究,便只能透過戶籍、實徵等簿冊,瞭解治下民情。
至於簿冊未載的部分,詢問戶房胥吏、各鄉里長,人家也不肯明說,只能靠猜。
醫者出診能接觸到形形色色的人,自然比自己更清楚。
三人聊得熱鬧,林傑、林舒也湊了過來。
林傑道:“沈姑娘說得不錯,光咱們甲便有五六家佃戶。每次催糧,沒有他們的名字。”
林舒也道:“聽我哥說,他們以前也是軍戶,軍屯被佔了,才成了佃戶。”
陳子履愈發吃驚,一個甲便有五六戶不納糧,看來本縣的隱戶情況,比廣東還嚴重。
他連忙祭出AI,重新調閱各類簿冊,複查戶房、兵房近幾十年的記載。
有的放矢之下,很快發現不少端倪。
原來,貴縣北邊的龍頭山,正是大藤峽山區的右臂。
為防土司叛亂,朝廷早在兩百年前,在這裡設定了大量衛所。
即奉議衛五個千戶所,向武千戶所,以及貴縣守禦千戶所,合稱一衛七所。
在整個大明,貴縣的衛所數量也算多的,甚至比遼東還多。
沈青黛提到的幾個市鎮周圍,正有好幾個千戶所的所城。
按大明軍制,每個千戶所統轄1120軍戶,人丁很是不少。然而萬曆朝以來,歷任知縣每次複核軍冊,都要勾銷一些軍戶。
十幾任下來,每個千戶所便只剩下百來戶,遠比附近的民戶少了。
如今戶、軍二冊上沒人,實際卻很多,只有一個緣由——隱戶太多了。
那些隱戶或為豪強之佃戶、奴僕,或靠打短工過活,或淪為乞丐。
他們不置田產,不繳稅賦,不打官司,不考科舉……
總而言之,他們在各類簿冊裡,沒有任何痕跡,彷彿隱形了一般。
在豪強、胥吏、衙役的聯手壓制下,他們甚至不能隨便進城。
陳子履無事不能下鄉,自然看不到。
偏偏那些人也是大明子民,且遠比普通民戶更加貧窮困苦,更需要賑濟。
正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
大災之後,若官府坐視不管,則民變多半在這些人裡爆發。
所以,官府還得花錢為他們備糧、備藥……
想到這些,陳子履的頭更大了。
沈青黛道:“還有,若是瘟疫橫行,龍頭山的僮、苗等少民,也會來城裡抓藥。藥局是一視同仁,還是轟出去?”
“轟出去……自然是不行的。”
陳子履愈發苦澀。
大藤峽土司桀驁不馴,少民性情彪悍,比隱戶麻煩十倍。兩百多年來,發生過幾次大叛亂,十幾次小叛亂。
如今朝廷連打敗仗,一個弄不好,他們又該扯旗造反了。
“沈姑娘莫急,容我想想辦法。”
“那你快想。”
“那個……有了!”
陳子履一拍大腿,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病人多,也很有多的好處,而且好處還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