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盯著自己的雙手,顫抖不止……這雙手,剛剛親手將金簪刺進了孫開顏的後頸。也是這雙手,曾經被溫柔地牽過,被輕柔地撫摸過,甚至被捧在掌心呵過暖。
“雨柔啊,來……”記憶中,那個穿著素白棉衣的女人衝她招手,笑容明媚如春日的晨光。
那是她尚且天真爛漫的年紀。五歲的謝雨柔穿著繡有碎花的小襖,踩著新納的布鞋,跌跌撞撞地朝那個女人奔去。她跑得急,腳尖絆了一下,險些摔倒,卻被一雙手穩穩托住。
“莽莽撞撞的,將來可怎麼辦?”孫開顏笑著點點她的鼻尖,眼裡的寵溺分明在說……即使你莽撞也沒關係,娘接得住你。
那時,她們住在城南的一間小院裡,院子裡栽了一棵桂花樹。夏末時節,桂花星星點點地開了,微風拂過,細碎的金黃花瓣便簌簌地落下來。
孫開顏會讓小小的謝雨柔捧著簸箕在樹下等著,自己則輕搖樹幹,桂花便紛紛揚揚落在她的頭頂、肩上,落在她手中的簸箕裡。
“來,娘教你做桂花糖……”她將洗淨曬乾的桂花和蜜糖揉在一起,搓成一顆顆小丸。謝雨柔偷偷嚐了一顆,甜得眯起了眼睛。孫開顏見狀,伸手擦了擦她嘴角的糖漬,笑道:“小饞貓,慢些吃,都是你的。”
可這樣的娘,怎麼會變成後來那樣呢?
是從哪一刻開始的?
明明在父親過世前,她的孃親不是這個樣子的。
就像她不知道為什麼她父親死後,她娘要詐死,還要做成殉情的樣子。
謝雨柔還記得四歲那年,她生了很重的病。
那是個悶熱的夏夜,房簷上掛著滴水的冰盤,她渾身滾燙地蜷在榻上,小臉燒得通紅。孫開顏在她榻前守了一整夜,用涼井水浸溼的帕子一遍遍敷她的額頭,嘴裡低聲念著\"柔丫頭快點好起來\"。
夜裡她燒糊塗了,抓著孫開顏的手含含糊糊地喊疼。孫開顏二話不說剪了自己的青絲,包在紅紙裡塞在她枕下,又跑去城東的觀裡求了符水。符水苦得她直吐舌頭,孫開顏就掐著她下巴硬灌下去,手卻在發抖。
\"孃的手在抖呢。\"她迷迷糊糊地說。
孫開顏把她的手按在胸口,那兒跳得又快又重……她在害怕。
\"柔丫頭,你必須得活得好好的。\"她咬著牙低語,像是詛咒又像誓言,\"比所有人都好。\"
又一年冬天,謝雨柔五歲,貪嘴多吃了兩塊蜜餞糕,夜裡積食疼得直哭。
孫開顏把她抱在腿上,用掌心溫熱了她的肚皮輕輕揉著。\"別哭。\"她的聲音比夜風還輕,\"眼淚要留給有用的地方。\"
謝雨柔仰頭看她,發現孃親的眼睛比平時更亮。
\"記住,難受要藏一半。\"孫開顏捏著她的小手教導,\"全露出來的疼沒人憐惜,藏七分露三分才讓人心疼。\"
小謝雨柔似懂非懂地點頭,覺得孃的指甲掐得她有點疼。
孫開顏教的遠不止這些。
六歲時帶她看街上賣藝的姑娘們,教她察言觀色;七歲時故意讓她穿破舊衣裳去參加族學開蒙,看誰會給她一塊餅;八歲時教她辨認男人腰間的玉佩價值,告訴她什麼紋樣的荷包裡裝著碎銀......
\"貞潔?那是什麼蠢東西。\"孫開顏曾掰著她的臉嗤笑,將胭脂抹在她尚顯稚嫩的唇上,\"那些高門大戶的小姐們裝模作樣,最後不也是要躺在男人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