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義很模糊對吧,卻自有其規則。上一個被她徹底焚燬的修雷德王國,無疑便是‘僭越者’之一,它並非特例,只是恰巧被歷史記錄下來罷了。”少女的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自然法則:“黑龍,便是這樣一件司掌毀滅的‘裝置’。她穿梭於時空,不斷地、不斷地、不斷地尋找那些‘值得毀滅’、‘需要滅亡’的世界、族群或個體,降下名為‘命運的戰爭’的烈火,其結局,唯有‘無可避免的死亡’。”
亭內陷入短暫的寂靜,只有天穹黑洞旋轉帶來的低沉嗡鳴還在繼續。
“然而,”少女的聲音忽然帶上了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彷彿平靜湖面投入了一顆石子:“在無盡的時空線中,會不會有那麼一位‘米拉波雷亞斯’?會不會有那麼一頭‘黑龍’,在經歷了無數次重複的毀滅與戰爭後,內心深處,悄然滋生了一絲……厭倦?”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最貼切的詞語來描述那禁忌的情感。
“是厭倦。對永恆的迴圈,對註定的毀滅,對自身存在那冰冷定位的……麻木與厭倦。可是,她無法停止。因為‘毀滅’即是她的存在本身,是她無法掙脫的枷鎖與宿命。於是,她忍耐,忍耐,繼續忍耐,重複著戰爭與毀滅,內心的空洞與疲憊卻與日俱增。”
少女的目光變得悠遠,彷彿穿透了時空的壁壘。
“直到某一次偶然的穿行,她掠過這個被龍血詛咒深深侵蝕的世界,掠過某座南方小城,掠過某個老舊居民樓的天台。就在那個平靜卻不平凡的夜晚,在漫天繁星之下,她看到了你。”
路明非的心臟猛地一跳,彷彿被那紅色的眼眸看穿了過去。
“她看到了……那個孤獨地仰望星空的少年。也許,少年心中那份同樣沉重的孤獨,那份被命運戲弄、被現實枷鎖束縛的厭倦與麻木……竟與她靈魂深處的空洞產生了奇妙的共鳴。”少女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然後在那一刻,在亙古不變的毀滅者心中,破天荒地萌生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一個微小卻足以顛覆她整個存在的‘契機’。”
“她問自己:‘除了毀滅與死亡……我,是不是也能……創造什麼?’”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如同沉寂億萬年的種子驟然發芽,以不可阻擋之勢,瘋狂生長,瞬間化為參天巨樹。她從未如此渴望過,渴望以某種方式,留下‘存在’而非‘湮滅’的痕跡。而你,路明非,便是她選中的那個‘契機’。”
少女直視著路明非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契約’,因此誕生。”
“她將你送往那個充滿勇氣與熱血的獵人世界,讓你在磨礪中脫胎換骨,成為指引前路的‘蒼藍星’。然後,她以你為‘楔’,將那片生機勃勃的‘新大陸’真正錨定在這個腐朽的龍族世界。她種下了改變的種子——其一,便是掙脫原本命運枷鎖、煥然新生的‘路明非’;其二,便是藉由你和獵人之手,為這個註定被龍血拖入毀滅深淵的世界,開闢出一條通往‘未來’的道路。”
路明非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
他終於真正知曉了他的‘起點’,並且也才發現,他的起點亦是米拉的起點。而當他不斷走向光輝的未來時,那個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黑裙少女,只是越發臨近如今的末路麼?
原來如此,所有的過往都在路明非腦中回放,原來……如此。
“後來呢?”他低聲問。
“後來啊,就該她支付相應的代價了。”白衣少女微微嘆氣。
“創造,對‘命運的戰爭’即是最大的‘僭越’。”她的聲音陡然轉冷:“隨著作為獵人的你和新大陸在這個世界紮根越深,帶來的改變影響越廣,她自身——作為‘毀滅裝置’的她,便越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自身存在的‘矛盾’與‘悖逆’。”
“她親手創造的‘未來’,恰恰是她存在本身必須毀滅的‘僭越’。”
“那麼理所當然,她的本能、她被賦予的存在意義,開始瘋狂反噬。理性、知性及萌生那個想法後產生的諸多記憶……一點點被剝離、壓制、蠶食。她正不可逆轉地迴歸本源——迴歸那純粹的、只為毀滅而存在的‘黑龍’。
“到了最後,那個想要‘創造’的她,將不得不親手毀滅她所創造的一切。而你,路明非,作為這一切的‘共犯’與‘楔’,既是她必須一併毀滅的目標,也是唯一能夠阻止她的存在。”
少女微微傾身,紅寶石般的眼眸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光芒,聲音壓得更低,似乎帶著某種隱秘的暗示:
“不止是因為你們之間命運交織的契約。還在於,即使沒有她,路明非……你本身,就是這個世界的‘楔’啊。”
路明非的瞳孔微微收縮。
“對她而言,”少女的語氣重新變得空靈而悠遠,帶著一種釋然的悲憫,“唯有你,路明非,唯有你親手將作為‘毀滅裝置’的她終結,她這空前絕後、悖逆自身存在的‘創造’願望,才能真正實現,才能真正得以儲存。她所創造的‘路明非’與‘新世界’,才能真正延續下去。”
少女顯露出幾分與外貌不符的、近乎神性的慈愛,她看著路明非,目光彷彿穿透到他靈魂。
“我希望你在踏入那片黑暗,能明白這一點。”她柔聲道:“你的戰鬥,除了作為獵人守護這個世界的職責,或許……還能多一些更溫柔的理由。”
“因為,‘米拉’從始至終,都無比相信著你。她相信你的孤獨,理解你的痛苦,又篤定你的本性,她相信你只要被那些獵人所接納、所溫暖,就一定能掙脫枷鎖,擁有真正幸福的人生。她相信你能始終謳歌勇氣與熱血,更相信在最後的最後……”
“你一定能完成你們之間最終的契約——擊敗她,擊敗黑龍的傳說。”
話音落下,亭內一片寂靜。天穹之上,那巨大的黑洞旋轉似乎加快了幾分,邊緣噴薄的光冕劇烈湧動,赤色的雷霆在其中無聲地咆哮、湮滅。
路明非緩緩放下早已冰涼的茶杯。他低著頭,額前的碎髮遮住了眼睛,讓人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抬起頭,臉上沒有其餘的表情,只有一種被烈火淬鍊過後的、無比堅硬的平靜。他看向亭子後方那片如同活物般蠕動、散發著不詳的黑暗帷幕,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奈落基伽特,最終目光又落回白衣少女那神聖而悲憫的臉上。
“我知道了。”路明非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燃燒的煉獄與旋轉的天淵之間。
他站起身,邁步,走下溫潤的白玉臺階,踏回焦灼滾燙的黑色大地。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無比堅定地走向那片連線著天與地的、象徵戰爭與死亡的黑暗帷幕。
背影決絕,彷彿要將自身也化作一道劈開命運的刀鋒。
白衣少女靜靜地看著他融入那片蠕動的黑暗,像是欣慰般,眸中多了一絲笑意。
“一路順風,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