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道明黃的聖旨被鄭重宣讀,確認流落民間的六皇子蕭珣,正是隱居於靈隱寺、法號覺明的年輕僧人時,整個場面徹底沸騰了!
驚愕、茫然、難以置信、隨即是巨大的敬畏和惶恐,在每個人臉上交織。
辛府自然也接到了這驚天動地的訊息。辛父手中的茶盞直接摔得粉碎。辛雲舟猛地站起身,眼中全是震驚:“覺明大師……是皇子?!六皇子蕭珣?”他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妹妹辛久薇。
辛久薇端坐在那裡,臉色比平時更白幾分,指尖無意識地絞緊了手中的帕子。她比任何人都更早預料到這一天的到來,但當它真正降臨,那“六皇子”三個字如同無形的重錘,還是狠狠砸在她的心上。那夜隔窗聽到的“殿下”稱呼,此刻被聖旨以最權威的方式昭告天下,再無半分僥倖。她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低聲道:“聖旨已下,不會有假。”
辛雲舟眉頭緊鎖,這個訊息太過震撼,以至於他即將啟程從軍的離別愁緒都被沖淡了不少。他看著妹妹異常平靜卻顯得格外疏離的側臉,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聖旨既下,還俗歸位便是無可更改的定局。儀式定於次日午時,在靈隱寺山門前舉行。
這一日,靈隱寺山門前,人頭攢動,比任何一場法會都要擁擠十倍。官紳百姓,黑壓壓跪倒一片,目光全都聚焦在那道即將踏出山門的身影上。
辛久薇站在辛家安排的位置,一個視野尚可但不算起眼的角落。她依舊戴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沉靜的眼眸,靜靜地看著。
沉重的寺門緩緩開啟。蕭珣走了出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素淨的僧袍,但步履間再無往日的從容平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強行喚醒的、屬於皇族血脈的疏離與威儀。陽光落在他身上,那身象徵著方外之人的袈裟,此刻卻成了他與過往徹底割裂的證明。
住持大師雙手捧著一個托盤,上面整齊疊放著一套華貴非凡的皇子常服——玄色為底,金線繡著四爪蟠龍紋樣,象徵著無上的尊榮。
蕭珣在萬眾矚目下,緩緩站定。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下方跪伏的人群,深邃的眼眸裡再無“覺明”的悲憫,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翻湧的、無人能懂的暗流。他的視線似乎在不經意間掠過辛久薇所在的角落,稍作停頓。
辛久薇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避開了那目光。
司禮官高亢的聲音響起:“請殿下,更——衣——!”
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蕭珣抬起手,解開了僧袍的繫帶。動作緩慢,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素色的袈裟自他肩頭滑落,如同褪去了一層舊日的軀殼,無聲地委頓於地,沾染了塵土。
他伸出手,拿起托盤上那件玄底金龍的皇子常服,動作流暢地穿上。當那象徵著至高權力和皇室血脈的衣袍加身,一股無形的、令人屏息的威壓瞬間瀰漫開來。那個曾在佛前誦經、眉目平和的覺明大師,徹底消失了。站在眾人面前的,是大梁王朝流落民間十六載、如今正式歸位的六皇子——蕭珣!
陽光落在他身上,玄衣金紋,熠熠生輝,尊貴得令人不敢直視。
辛久薇隔著面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她看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看著他眉宇間再也無法掩飾的疏離與深沉,心中那點微弱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念想,如同風中殘燭,徹底熄滅了。
雲泥之別,已成天塹。
蕭珣身份帶來的震撼餘波尚未平息,辛府之內,又一場離別在即。
辛雲舟的房間,行李已經打點妥當。一身便於行動的勁裝取代了平日的錦袍,襯得他身形越發挺拔。他正仔細擦拭著一把寒光閃閃的佩劍,動作沉穩,眼神卻透著年輕人特有的銳氣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桌案上,放著一封蓋著北境軍鎮鮮紅大印的徵召文書——他並非一時衝動,而是憑藉真才實學透過了嚴苛的考核,得以投身於戍守邊關的靖遠軍中。
“哥,”辛久薇端著一個托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幾件她親手縫製的厚實裡衣和幾瓶上好的金瘡藥,“這些你帶上,北境苦寒,刀劍無眼,務必小心。”
辛雲舟放下劍,看著妹妹,眼中流露出暖意和不捨:“妹妹,家裡……就辛苦你了。”他自然知道妹妹的聰慧與手段遠勝於己,但作為兄長,臨行前的牽掛難以避免。尤其想到剛剛曝光的六皇子身份,以及妹妹近來刻意的疏遠,他心中憂慮更甚。
辛久薇將東西仔細放入他的行囊,語氣平靜卻堅定:“家裡有我,哥哥放心。此去北境,是男兒建功立業之路。辛家兒郎,自當頂天立地,不必囿於一方天地。哥哥只管放手去搏,家中一切,勿需掛懷。”她頓了頓,抬眸看著辛雲舟,“只是,朝堂風雲詭譎,北境亦非淨土。哥哥行事,務必以保全自身為要,謹言慎行,莫要輕易捲入……是非之中。”她意有所指,既是提醒哥哥遠離可能的權力傾軋,也是暗指祁淮予逃脫帶來的潛在威脅。
辛雲舟鄭重點頭:“我明白。薇兒,你也要多加小心。祁淮予……”他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還有那位殿下……身份已不同往日。”
“我省得。”辛久薇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情緒,“時辰不早了,爹孃在正廳等著為你送行。”
辛家正廳,氣氛凝重又帶著期盼。辛老爺拍著兒子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囑咐著為人處世、報效國家的道理。辛夫人則紅著眼眶,一遍遍地整理著兒子的衣襟,千般不捨化作無聲的淚水。
府門外,馬車已經備好。辛雲舟翻身上馬,動作利落。他最後看了一眼家門,目光在父母和妹妹身上停留片刻,抱拳沉聲道:“爹,娘,薇兒,保重!雲舟去了!”說罷,一夾馬腹,駿馬嘶鳴一聲,載著年輕的兒郎,朝著城北的方向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