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拉彌亞進來,混血偏北大陸長相的拉賈·佩里尼轉過頭來,笑著說道:
“上午好,拉彌亞,現在算薪水的事情已經交給杜卡了,我還有點事情要處理。”
拉彌亞點頭:“好的。”
拉賈·佩里尼繼續看手上的報紙,過了一會兒又戴起眼鏡,拿起一張紙開始閱讀。她走到納喀所在的茶几對面坐下,見對方已經把算盤用的熟練,她小聲問道:“在幹什麼?”
納喀也小聲回答:“今天是發薪日,在幫忙算大家的工資,還有安排接下來的工作。”
“我這周多少?”
納喀用跟她差不多興奮的語氣說道:“263個比索!”
這麼多!
拉彌亞激動不已,她初來乍到,幹活不如其他人熟練,還因為送貨摸不準地址等原因被扣過幾次工資,拉彌亞睡前會大概算一下今天殺了多少牲畜,但往往還沒算明白就累得睡著了。查姆先生的廠子裡一個屠宰工人的一週的底薪基本就這麼多,都是賣體力的活兒,拉彌亞幹了一週下來確實感覺有點累,但還在能力範圍之內。
最重要的是,穩定的工作帶來了規律的作息,查姆先生給的錢也讓她和納喀都能夠早睡早起,大口吃飯。納喀貌似長高了一些,而拉彌亞的手臂上也多了些肌肉,人也變得健壯不少,終於不像以前那麼單薄虛弱了。
納喀從茶几的抽屜裡拿出一個準備好的信封,拉彌亞緊張又興奮地伸手接過,開啟一看,裡面放著幾張面值不同的平整紙幣,還有幾個搖晃起來叮噹作響的銅板。
她的手有些發抖。
雖然這筆錢很少,只夠吃飯和付掉房租,但這是她的第一筆工資!
她第一次、依靠自己的努力、透過正常的手段換來了薪水!
拿著這263比索,拉彌亞彷彿看到了一個象徵,她終於逃脫了過去的陰影,獲得了新的人生的象徵。
一瞬間她居然有種想哭的衝動,眼眶控制不住地發熱,可她實在不想在公共場合掉眼淚,於是趕緊想了一些難過的事情把這種酸澀的心情壓了下去。
“你待會兒回去嗎?”
“不,我還有活兒沒做完。”
這時,佩里尼先生好像也處理完了工作。
他是個四十多歲的蒸汽之神信徒,是老闆查姆的同鄉。性格溫和,稍微有些古板,據說以前在報社工作過,但因為小鎮經濟差而離開。他很重視工作和教育,也堅持讓跟著自己學習算賬的納喀使用蒸汽教會的知名道具“羅塞爾算盤”進行計算。查姆先生讓他帶納喀,他就認真教學,把納喀當成自己未來的接班人和同事,甚至偶爾還教他一些簡單的機械知識。雖然還不懂機械運作的原理,但納喀現在已經可以拆裝一些簡單的裝置了。
作為學徒,納喀沒有薪水,但是包吃。
畢竟是體力活,工廠包一頓午飯——其實也就是用客人不需要的邊角料和骨頭、便宜的蔬菜放在一起燉的大鍋湯,配上廉價大份的玉米麵餅。麵餅有些喇嗓子,配上有肉有菜的濃湯正好,拉彌亞每頓都吃得飽飽的。
兩人現在在靠近城郊的地方租了一個一居室,裡面有一個沙發,拉彌亞又撿來木板搭了張床。
想到納喀正在跟著對方學習,拉彌亞忽然靈機一動,問道:
“佩里尼先生,我也想學習讀寫,請問我可以付費在你這裡上課嗎?”
拉賈·佩里尼有些驚訝地看了看她,隨後讚許地點頭:“蒸汽之神傳播工業和知識的光輝,我很高興你們倆都熱愛學習,你有什麼學習基礎嗎?”
“……我完全不識字。”拉彌亞略感羞愧,“也不會寫字。”
“唔,我會一些因蒂斯語,但也不多,還是小鎮的教士教我的。”佩里尼想了想,“既然這樣,你可以跟著我學都坦語,我的工作做完了,你現在就可以來上一節課試試。”
“這——這太不好意思了!”
拉彌亞又驚又喜,說話難得有些結巴:“我,我要給您多少錢合適?”
佩里尼算了算自己的工作時間,報了一個比較便宜的價格:“你需要的只是簡單讀寫,又是成年人,比教孩子輕鬆,我可以給你安排一週學習兩次,一次四十比索。但我有一個要求,你必須跟上我的教學進度,這樣我們的課程才能最好最快地完成,如果你怠慢、懶惰,對待技術和知識不認真,我也會停止授課。”
拉彌亞當即就從信封裡抽出兩張紙幣遞了過去,沒有一絲猶豫。
“沒問題。”她完全不覺得自己會跟不上學習進度或者偷懶,畢竟讀書學習是她從小的夢想。哪怕是在最艱難的時候,她也試過讓杜娜教她幾個簡單的單詞,那些用石頭在地面上劃出的白色痕跡她至今還記得。
在任何時代,知識都能夠直接變成金錢。
佩里尼收下了這兩張紙幣。
“來吧,坐下。”他很滿意拉彌亞的態度,“你是對的,一直賣苦力不行,人只有學會了知識、看得懂文字才可能過上更好的生活……拿我的鋼筆,先學習握筆吧。”
拉彌亞頗為緊張,畢竟這支鋼筆嶄新又漂亮,她生怕自己弄壞了老師的東西。
好在佩里尼老師非常耐心,在他的幫助下,拉彌亞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手,握住了這支鋼筆,拿刀殺人都沒有抖過的手居然在發抖,她發自內心地覺得拿筆比拿刀困難多了。
“認得字母嗎?”
“認得。”
“會拼自己的名字嗎?”
“不會。”
“那我寫在這裡,你照著寫一遍。”
佩里尼拿出另一支筆,在紙上寫下了拉彌亞的名字,後者目不轉睛地看著,生怕看漏了什麼。
隨後,她模仿著老師的動作,生疏地、笨拙地、緊張地寫下了那兩個單詞。
【拉彌亞·維特洛奇】
一串歪歪扭扭的醜陋字跡就這麼出現在了這張紙上,醜得她沒忍住笑了一聲,緊接著,拉彌亞揚起的嘴角漸漸落了下去,她盯著這行字,盯著這串不成樣子的筆跡,心中壓抑的情感驟然爆發,一滴淚水終於從眼角落了下來,砸在紙上。
屬於自己的名字。
新的工作。
學習的機會。
不是用手指在泥土上劃出溝壑,不是用石頭在地面上留下白痕,不是用指甲和牙齒在牆面留下痕跡,她在用筆書寫,她即將通曉語言的奧秘。
跨越了那個陰森的囚籠,跨過染血的逃亡之路,這些曾經只能出現在夢裡的東西此刻終於有了真實的具體的形象,曾經的她只能蜷縮著幻想這些東西,卻怎麼都想不出自己真的擁有這些時候的樣子。而現在,她已經得到了這些,一切都觸手可及。
在這一刻,拉彌亞感覺心中那一直徘徊不去的恐懼和陰霾終於一掃而空。
她終於逃了出來,她終於有了新的開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