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還從來沒有考慮過“家”,現在的房子對她和納喀來說只是一個住著的地方,甚至平時她也不會說回家。
木匠還在忙碌,計算尺寸,又把尺寸做錯了的單人床重新做記號切割修補,拉彌亞抱起雙臂,乾脆也放任自己想象了一下自己想要的“家”是什麼樣子的——大概要有一張舒服的床,一個長時間讀書寫字不會腰痛的桌子,一把柔軟的椅子,一個放書的架子,一扇明亮的窗戶,還有卡蘭說的窗簾,衣櫃或許需要吧,但是用箱子裝也沒問題——更多的沒有了,而且這個家裡也沒有任何其他人的痕跡,包括納喀。
拉彌亞想了想自己的薪水。
她暫時打消了對“家”的美好期待。
“對了,你昨晚做夢了嗎?”
“夢?沒有。”
拉彌亞微微皺眉,陷入了沉思,這時候,門口突然傳來“噠噠”的敲門聲,緊接著是報童的喊話聲:
“佈雷科先生,你訂的報紙!”
“哦!謝了!”
剛才還沉浸在房屋裝修中的卡蘭一下子回過神來,立刻跑過去給站在門口的報童塞了幾塊錢的小費,隨後迫不及待地坐在椅子上,開始閱讀手上的報紙。
拉彌亞跟著看了一眼,發現排版和自己今天看的《薩倫特日報》好像不太一樣,便好奇地走過去:
“……《海港新聞》?這兒哪有港口,這是派洛斯港的報紙?”
卡蘭忙著看報紙,過來兩三秒才回答:
“對,派洛斯港的,我特地定了派洛斯港的報紙!那邊的報社會在隔天把報紙運到周圍城市出售,也就貴了一塊錢。”
拉彌亞發現他並沒有從第一頁開始看,甚至跳過了醒目的班頭,連續翻了好幾頁後直奔某個板塊,便忍不住又問道:“上面有什麼好看的新聞嗎?那麼認真。”
卻不想話音剛落,卡蘭猛地抬起了頭,黑色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圓:
“有啊!港督專欄!你不知道我每週都盼著這個板塊呢!港督福靈先生一直在盡心盡力地為民眾辦事,伸張正義,懲罰那些囂張的貴族和北大陸人,要不是買不起房子我都想搬家去派洛斯港了!”
他的突然激動把拉彌亞嚇了一跳,隨後她才捕捉到其中的關鍵詞。
“港督?派洛斯港的港督福靈——原來他幫助別人的訊息就這麼登在報紙上做宣傳?”我還一本正經地想了半天為什麼那些人會求購港督的舞會請柬……拉彌亞自言自語兩秒,隨後問道,“……這個專欄寫的都是港督幫別人的事情?那你有沒有看到一篇報導,大概就是一個人被貴族欺壓家破人亡,求港督幫忙懲罰貴族的?呃,如果說這樣的事情發生的太多,不知道是哪個,那就算了。”
卡蘭撓了撓頭。
“確實,港督幫的基本都是這樣的,不知道你說的是哪一個。”
“我記得上個月我從群島回來的時候就看過一份報紙,港督把一個經常欺壓平民的貴族給處死了,好厲害。”
真的會殺?
“那聽起來不錯。”拉彌亞喃喃。
那傢伙拿到了請柬,說不定某一篇報紙上寫的就會是他的故事。
“貴族得到了懲罰,那哪些求助的人有什麼後續嗎?”
“一部分錢財會拿出來給受害者做補償,一部分會作為違法的罰款收繳,還有一部分……取決於犯人有沒有財產繼承人吧。”卡蘭撓了撓頭,“反正那些得到了錢的受害者大概也就回去過自己的生活了,沒什麼後續。”
拉彌亞摸摸下巴,陷入了沉思。
自己遇到的那個男人有請柬,如果求助順利,說不定是已經復仇成功了,但以她一星期去“獵手”兩三次的頻率居然沒見到他。如果對方還沒有成功,那可能就是還留在派洛斯港……
……不,不管怎麼回事,他應該不會出事的。港督實在沒什麼必要在搞出這麼多事情之後對受害人怎麼樣。畢竟他現在這樣已經得到了足夠的聲望。
如果他去害那些求助者,反而會給自己留下破綻和麻煩。
北大陸貴族就算是落魄了也不是想殺就能殺的,否則其他人就不會只能遣返了。這麼看來,這位港督應該也有很硬的後臺——對了,還有他的下屬們,他敢殺下屬也敢判死刑,忠誠度很高。他對派洛斯港的掌控力很明顯比薩倫特毫無存在感的“市長”埃馬爾·蘭戈要強上太多。
“這一期的報道上寫了什麼?”
“基本上就是港督大人伸張正義的事情了,上面的事蹟都是真實的,判決書的編號也是公開,港督大人做事光明正大。”卡蘭已經開始看第二遍,“哦,還說有一個公益尋人的組織得到了港督的資金援助。”
“專門尋找被拐人口的那種組織嗎?好像拐賣受害者的家屬會自發聚在一起互助。”
“是的,不如說因為同一件事情而產生的受害者天然就是一個立場。”卡蘭用拳頭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願眾神保佑他們找回自己的家人。”
“同一件事情的受害者的立場不一定是統一的,但……”
拉彌亞低下頭,拿起那張報紙看了看,讀完了版面上哪些尋人告示和字字泣血的書信後,她低低地嘆了口氣:
“這些報團取暖的人們不一樣,他們沒有傷害任何人,也不會互相傷害,祝他們好運。”
她想到自己,想到烏柯鎮上那些同樣被以各種手段拐賣過去的姑娘和孩子們,想到燒紅的烙鐵、用來砸斷四肢的鐵錘、被鋸掉手腳後光禿禿的腕部和讓人永遠安靜下來的啞藥。很多人死在路上,被當做垃圾一樣扒光了衣服隨意丟掉,而對活下來的人來說,真正地獄才剛剛開始。
自己逃走的時候杜娜放了火,不知道有多少人能趁亂跑出去。
拉彌亞自己是沒有親人了,但其他人的父母和家人們說不定還在世界上的某個角落裡尋找她們。
“對了,我是來問你事情的。”
聊了半天,拉彌亞才想起來自己是有事的,便趕緊問道:
“我收到訊息,6號有一個新的隱秘聚會,你要不要去?”
卡蘭回頭看了一眼還在鋸木頭的木匠,抬起頭來,小聲說:“什麼地方,什麼時候?”
“玫瑰學派組織的聚會。”拉彌亞湊過去,壓低聲音,“週五夜裡兩點,在城郊。”
卡蘭打了個哆嗦,連連搖頭。
“這聽起來太嚇人了,我不去!而且還是玫瑰學派,萬一他們在城郊動手怎麼辦?你要去的話也得注意安全!對了,我把我的配方給你,要是能賣出去,我分你一半。”
“一半?這麼多?”
“那當然!玫瑰學派組織的聚會一聽就很不安全,不過嘛,靈教團也沒安全到哪裡去,雖然看起來都是人,但誰都不知道這些隱秘組織什麼時候會突然犯病。”卡蘭嘀咕幾句,開始在紙上寫“偷盜者”的配方,“你去也是冒了風險的。我就不去了,我沒什麼自保能力,而且現在只想趕緊把房子裝好住進去,我都幾天沒睡好覺了。”
“誰知道為什麼他們要去荒郊野外,不過好像成功舉辦很多次了,應該沒什麼問題。”
寫好之後,拉彌亞掃了一眼那張配方,疊好塞進口袋裡:
“那我就不推辭了,要是運氣好能賣出去,這間小房子很快就要是你的了。”
卡蘭的嘴角微微上揚,但還是揮手道:
“沒那麼簡單,房東對我這個港口搬來的窮鎖匠知道得一清二楚,之前的十萬塊我說是存款和遺產,有錢了我得存著,以後找別的理由給他們。”
想來想去,卡蘭又一次叮囑:
“不管怎麼說,大半夜去荒郊野外都太危險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啊!玫瑰學派為什麼不找個房子待著非要去外面?果然沒辦法理解這些人的想法……”
拉彌亞再一次感慨卡蘭這人跟自己一樣,都是隻想過普通生活的,非凡只是幫助他們把普通生活過得更好的工具。如果自己是沒有自保能力的“偷盜者”,肯定也不會參加這種怎麼看都不安全的聚會。
“好,知道了,我會注意安全的——回去上班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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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里今天工作不認真,經常走神發呆。見他有一次差點砍到自己的手,拉彌亞終於忍不住問道:
“你怎麼了?”
巴里撓撓頭,欲言又止,止言又欲,小聲問道:
“你昨晚做夢了嗎?”
拉彌亞微微睜大眼睛,忽然之間就想明白了什麼,她裝作不以為然地說道:“哦,是有個怪夢,對了,你是不是把你的甘蔗水分給杜卡了?”
“是啊,唉,那甘蔗水真好喝吧。做了個好怪的夢,大半夜又被雷嚇醒,還以為要下雨了,急急忙忙把衣服收了,但是什麼都沒發生……一早起來,隔壁房間的鄰居居然睡死在夢裡了,警員說他昨晚就死了,我和屍體在一個房間睡了一夜!可他明明很健康……”
巴里心有餘悸,最後搖了搖頭。
“不管了,怪邪門的,我中午去了一趟教堂,應該沒事了,讚美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