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遲到吧?”
拉彌亞點頭:“來得剛好。”
話音落下,那個灰色眼睛,瘦削嚴肅的中年人也將目光投了過來,和拉彌亞對視了幾秒,隨後又看向馬車後面坐著的四個普通人,眼中流露出對同信仰人群的善意。
拉彌亞看著他,完全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任何危險的氣息,反倒是板車上那兩個黑衣人有種不好的感覺。
“我是侍奉死神的神官,得知有信眾需要幫助就來到這裡,你們可以稱呼我為利特先生。”
“願主庇佑你們的靈魂。”
車上的幾人趕緊向他點頭問好。
涅努克·特利波爾特點點頭,又看了一眼拉彌亞,低聲說道:
“請帶路吧。”
TBC
——————
夜逐漸深了。
當紅月逐漸靠近天中的時候,拉彌亞聽到了若有若無的哭聲。
布魯諾鎮大概已經到了,但她不太確定,因為前方太過黑暗,只有若隱若現的建築輪廓出現在紅月下,像是一個幻覺——以常理來說,哪怕是快要到夜裡十二點,一座城鎮裡也不應該缺少煤氣燈的亮光。
……從這個角度說,前面應該確實是布魯諾了。
她拉動韁繩,讓馬兒慢慢停了下來,她的視野盡頭出現了一些活人的身影。
後面的馬車也放慢了速度,緩緩地走了上來,涅努克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的黑暗,看到了無數哭嚎的亡靈,他們肢體殘缺,滿身鮮血,保持著臨死前的慘狀,在這片空曠的草地上徘徊。
走得近了,車上的人們頓時發出了壓抑的驚恐尖叫。
前面曾經是一片草地,如今是一片疊滿屍體的窪地。入夜許久,鮮血和泥土已經凝固到了一起,蒼蠅落在屍體渙散的眼珠上,像是活過來的瞳孔。
有乞丐和流浪者在其中走動,還有不少人正在奮力挖掘,試圖尋找重要之人的屍體,那些亡靈像是廣場上追著行人乞食的鴿子一樣圍繞著他們,試圖傳遞自己的痛苦和最後的執念。只不過他們生前就很弱小,死後也並沒有變得強大,那些從死者身上拿取物品的人只是搓了搓胳膊,甚至還有空跟同伴笑談一聲涼快。
但現在的寂靜不會持續太久,苦難和幾乎同時發生的死亡將他們連成了一個整體。
得不到引導的死者們很快就會在永不斷絕的痛苦和絕望中異變、扭曲,他們會忘記自己想要做什麼,忘記自己經歷了什麼,從受害者變成加害者,變成奪取他人生命的怨靈。
眼角余光中,拉彌亞看見利特神官下了馬車,往前走了幾步。他的眉毛擰得比一開始還要緊,像是看見了什麼極其糟糕的東西。
利特神官看向了自己:
“北大陸神的教會有人來檢視嗎?”
拉彌亞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不過布魯諾鎮應該也有教堂,這裡的教士應該會第一時間來檢視吧。”
“呵,這裡一個教會的人都沒有,也是,誰不怕死呢。”
涅努克注視著眼前的一切,他和某幾個亡靈對上了視線,後者立刻飛奔著撲向了他,那是一個面目全非的女人,懷裡抱著扁扁的襁褓,一個頭缺了一塊的小孩,和一個已經讓人分不清前面後面的男人。
死神後裔的血脈和死者的氣息都讓他們感到親切,他們發現涅努克看得見他們,便從喉嚨裡嘶吼出一些斷斷續續的詞語,還試圖伸手去拽他的衣服和手,帶著他去往什麼地方。緊接著更多的亡靈注意到了這邊,他們朝著涅努克所在的位置蜂擁而至,一張張或模糊或清晰的面容上流淌出血淚。
匯聚在一起的亡靈們的身上逐漸散發出黑色的霧氣,並且隱隱有凝聚在一起的趨勢。
坐在車後打瞌睡的比拉爾先生立刻醒了過來,他疑惑地看了看左右,然後用力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好冷啊。”他疑惑地左右看,“剛才還熱得扇風呢……嗯?到了嗎?”
涅努克低聲說了些話,安撫這些亡靈,然後看向遠處的天空。
“真是可怕……”
“以這裡的遇難者數量來看,哪怕是以百人為單位舉行安魂儀式,北大陸神的教士連軸轉,都需要至少兩天的時間。如果放任不管,不,如果稍微處理得慢一些,這裡都會誕生強得可怕的怨靈。”
他轉過頭來,對著蒂娜奶奶說道:
“請告訴我他的名字和生日。”
隨著他的靠近,蒂娜奶奶覺得周圍似乎也變得更加寒冷了一些,她有些驚訝地看著死神的神官,嘴角露出了一絲苦澀的笑容:
“神官先生,您為什麼不向我索要照片呢?難道僅憑名字和生日,我們就能找到他嗎?”
“當然,夫人。”他肅穆地說道,“死神會指引靈魂回到家人的身邊。”
比拉爾一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高高瘦瘦,臉上還沾著些油彩顏料的少年問道:
“不需要我們幫忙了嗎?”
“當然需要,請你們將屍體搬運到那邊的空地上,靈魂雖然已經離開軀體,但軀殼仍需要被妥善對待。”
“屍體?”比拉爾先生疑惑地左右探頭,“這裡有屍體?”
他下了車,從前面拿了一盞馬燈往涅努克手指的方向往前走,走著走著他忽然感覺腳底下多了什麼東西,比拉爾先生低頭一看,他踩到了一條胳膊。
咕嚕。
他本能地吞嚥了一下,哪怕是和死亡文化常伴的拜朗人,骨子裡也有對同類屍體的本能恐懼。
他輕輕地將腳挪開,大著膽子將手裡的燈往前送,做好了看到一具面目猙獰的屍體的準備——結果他什麼也沒有看到,比拉爾先生在周圍照了照,才發現自己踩到的是一根脫離了身體的手臂。
“神,神官先生!我們要搬運這些屍體啊?!”
“是啊,麻煩你們了。”
比拉爾先生深呼吸,將馬燈放在一邊,咬牙切齒地托起了腳下的胳膊,放到了一邊平坦的空地上,然後開始根據衣服顏色和材質尋找這位死者其他的身體部分。
眼角餘光裡,燈光照射不到的黑暗中,他隱約看見身旁似乎有個人站在那裡,但等他看過去的時候又消失了。
仗著人多,他大著膽子往那個人消失的地方走了幾步,很快,在幾米之外發現了剩下的屍體部分。
比拉爾先生拖動屍體,將它拖到手臂的旁邊,用隨手撿來的繩子將手臂和身體重新固定到了一起,戰戰兢兢地擦掉屍體臉上的血汙後,他發現這不過是個和他兒子差不多年紀的孩子。在這個過程中,他依然感覺自己的身邊有一個人,而做完這一切之後,那個人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一陣涼意從後頸撫過,他轉過頭,什麼都沒看見。
比拉爾先生嘆了口氣,心中的恐懼和排斥悄無聲息地消失了許多。
另一邊,蘇佩來到拉彌亞的身邊,左右環顧,臉色也有些蒼白,低聲對她說道:
“到處都是亡靈,你怎麼一點都不害怕?你很不簡單啊。”
拉彌亞沉默了,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後求知慾十足地問道:
“你是怎麼看到的?”
“?”蘇佩驚訝地看著她,“原來你不會靈視?”
“什麼是靈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