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稱、管至父就聯合公孫無知,將齊襄公給殺了。
之後就有了公子小白和公子糾爭奪君位的事情。
最終公子小白勝出,也就是歷史上的齊桓公。
“失去周王室的約束,列國公室自相殘殺,私生活混亂……”
“周朝建立的禮法制度,眼看就要瓦解。”
孔子說禮崩樂壞,就是如此。
“而且,列國因內亂實力大損。”
“正所謂,木朽蟲生牆罅蟻入,中原列國露出破綻,周邊的蠻夷部落就動了歪心思。”
“公羊傳記載:南夷與北狄交侵,中國不絕若線。”
南夷指的就是楚國,楚國是周成王時期受封,但一直被中原列國視為蠻夷。
周襄王就說過:楚人貢苞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徵。
管仲也說過類似的話。
大意就是指責楚人不能及時朝貢周天子,祭祀蒼天的禮品也不能按時送到。
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連周天子祭天的祭品都不給,就知道楚國對周禮的態度了。
事實上,楚國一直都沒有采用周禮,施行的是自己本地的文化。
因此周王室包括中原列國,都視其為蠻夷。
楚國人自己也說‘吾蠻夷也’。
北狄指的是犬戎等少數族群。
他們趁著中原虛弱,對列國發起了猛烈進攻。
中國(中原各國)像一根線一樣聯絡在一起,才沒有被楚國和北狄攻滅。
說到這裡,馬鈺停頓了一下調勻呼吸,再次說道:
“聯絡列國的那根線,就是周禮,我這麼說潛溪先生可認同?”
宋濂點點頭,他可太認同了。
能將中原列國聯絡在一起的,也就只有周朝的禮法制度了。
而儒家尊崇的就是周禮,這等於是在替儒家張目。
馬鈺緊接著又問道:“前面我們說過,周王室勢微,列國已經不再遵守周禮。”
“那麼是誰讓列國重拾周禮的?或者說,誰是那根穿線的針呢?”
以前周王室是穿線的那根針,可現在他已經號令不動群雄了。
那麼是誰接替了這個重任呢?
答案其實就在紙面上,齊桓公和管仲。
“在管仲的輔佐下,齊桓公稱霸諸侯。”
“先是北擊戎狄,救邢國和衛國。”
“還將他們遷徙到相對安全的地方,為他們築造城池。”
楚國曆史上有兩大雄主,一個是楚成王,另一個就是一鳴驚人的楚莊王。
當時的楚王正是楚成王。
楚成王繼位後,用了很短時間就平定了周邊地區,並擊敗了夷越各部拓地千里。
使得楚國從一個偏遠蠻夷小國,一躍成為最強大的諸侯之一。
楚成王自然不滿足於此,將目光看向了中原。
你周王室能當天下之主,為何我楚國不行?
當時虛弱的中原各國都不是楚國的對手,又是齊桓公率領列國聯軍,死死的遏制住了楚國的北上之路。
楚國沒有辦法滅亡中原,又害怕齊桓公帶人打他。
畢竟齊桓公打的旗號就是尊王攘夷,你不施行周禮,那你就是蠻夷,我們就打你。
楚國不想捱打,只能在禮法上向中原看齊。
這也就意味著,楚國正式開始華夏化。
幾十年後,等楚莊王繼位,楚國在文化上已經和中原各國無異了。
後來楚莊王擊敗晉國成為新一代霸主,推行的依然是周禮。
“這一切都是齊桓公、管仲之功也。”
“他們重申周禮,也定下了霸主的標準,讓後來者只能沿著他留下的路走。”
“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周王室衰微之後,周禮才沒有被拋棄。”
除了尊王攘夷,在葵丘之會上,齊桓公還給列國制定了幾條基本規矩。
毋雍泉,毋訖糴,毋易樹子,毋以妾為妻,毋使婦人與國事。
什麼意思呢?
不能因為打仗堵塞水源,不能阻斷糧食流通。
不能廢除嫡長子制度,不能以妾為妻,不能婦人干政。
後面三條就不說了,前面兩條對百姓和民生有多重要,就無需多言了吧。
可以說,正是管仲、齊桓公將塌下來的天給撐住了。
隻手挽天傾不過如此。
“先生之前說,管仲重工商,致使齊國風氣敗壞。”
“那麼您可曾瞭解過,齊國的土地是否適合農耕?”
“即便是現在,山東依然有大片的鹽鹼地寸草不生,更遑論種莊稼。”
“在這種情況下,他除了因地制宜發展工商業,還有別的辦法嗎?”
“換成您過去,有什麼辦法解決百姓生計問題,還能帶領齊國富強?”
宋濂默然不語。
馬皇后則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馬鈺繼續說道:“您說管仲輔桓公,九合諸侯,然尊王攘夷皆權謀也,非本於仁義。”
“對此我只有一句話,君子論跡不論心。”
馬皇后和朱標皆眼睛一亮,論跡不論心,此言大善也。
宋濂也不禁為這句話動容,不過依然沒有開口說話。
馬鈺見火候差不多了,給出了最後一擊:
“若無管仲齊桓公,楚國滅中原開四代,北狄吞區夏建新族。”
“周禮能安存乎?”
“宗法不存,儒家能獨存乎?”
華夏一直說三代之治,這裡的三代指的是夏商周。
為什麼要說三代呢?因為這三個朝代,在禮法制度上各具特色。
雖然改朝換代之後,新朝對前朝的制度有改良也有繼承。
可總體上來說,都展現出了其獨特的特點。
後來的秦漢隋唐一直到明清,在禮法上皆未能脫離三代禮法制度的窠臼。
所以,從宗法制度方面來說,依然是三代。
楚國和戎狄,都擁有獨特的本地文化,採用的是本地的禮法制度。
如果他們滅中原建立自己的統治,採用不同於夏商周的禮儀制度。
那麼在文化上,他們就相當於開了第四代。
華夏曆史就會變成,夏、商、周、楚/狄。
一旦他們開四代,周禮就會被廢除,沒了周禮哪還有儒家。
所以,管仲、齊桓公不光挽天傾,還間接拯救了儒家。
孔子說: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事實上,他還是低估了管仲和齊桓公的功績,也低估了他們對華夏文明的影響。
或者說,孔子只看到了他們抵擋住了楚國和戎狄的兵鋒。
卻沒有看到他們對周禮的貢獻。
否則也不會說出,管仲器小不知禮這樣的話。
馬鈺說這麼多,也不是用來解釋孔子的‘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這句話的。
而是為了反駁‘管仲器小不知禮’。
這句話是儒家門徒批判管仲的依據。
只要反駁了這一點,所有對管仲的批判都是不成立的。
一個拯救了周禮,間接拯救了儒家的人。
你說他德行不夠?說他不知禮?
馬鈺長嘆口氣,道:“所以,緣何言管仲器小不知禮?”
面對這鐵一般的史實,宋濂除了沉默,依然是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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