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是靠著西周的禮法,以及源於血緣關係的宗法制度。”
“才將大家擰成了一股繩,形成了華夏族群。”
朱標點點頭,這些之前已經講過,他自然知道。
他更好奇馬鈺接下來會講什麼。
“然而,只有接受過教育的人,才有華夷之辨的意識。”
“普通百姓大字不識一個,每天都掙扎在溫飽線上,是沒有文化族群意識的。”
“誰給百姓一口飯吃,他們就投靠誰。”
“所以亂世的時候,會有大量的漢人百姓,投靠蠻夷政權。”
“真正有族群意識的,是讀過書的人,尤其是世家大族更是其中的中堅力量。”
“雖然我很討厭世家政治,但也不得不承認每逢亂世的時候,他們才是守護華夏文化的主力。”
“他們始終堅守華夏禮儀,不肯屈服於胡人政權。”
“兩晉南北朝時期,大量世家南遷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後來也因為部分胡人政權主動漢化,才得到了世家的支援。”
“但接受漢化,對一個胡人族群來說,就是滅亡的開始。”
“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變成漢人。”
“南北朝時期那麼多胡人族群,等到隋唐時期基本都完成了漢化。”
“但是唐末世家被徹底摧毀,這種情況就變了。”
“五代十國時期,無數的漢人接受胡人政權統治。”
“遼、金、西夏、蒙古,都有大量漢人為他們效力。”
“尤其是蒙古,一個拒絕漢化的異族政權,竟然能統治天下近百年。”
“在世家存在的年代,這是無法想象的事情。”
朱標眉頭緊皺,說道:“你不是說讀書人也有族群意識嗎?為何他們願意為胡人政權效力?”
馬鈺嘆道:“其一,真正能夠驅使人的是利益,世家大族堅守華夏文化,很大原因是出於利益考慮。”
“普通讀書人,是沒有這方面利益考慮的。”
“具體來說,世家屬於貴族,那麼如何證明自己‘貴’呢?”
朱標下意識的接話道:“文化。”
馬鈺說道:“對,就是文化。”
“權力和財富大家都有機會擁有,沒有辦法作為區分貴族和普通人的標準。”
“那麼你說自己貴,貴在哪?”
“文化禮儀。”
“從春秋戰國時期開始,文化禮儀就是區分貴族和普通人的標準。”
“誰掌握了文化誰就貴。”
“華夏族群為什麼比蠻夷高貴?因為我們有文化守禮儀。”
“子曰: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
“因為華夏族群是右衽,蠻夷左衽。”
“你穿衣服的時候用左衽,就是不守禮的,是要被鄙視的。”
“所以趙武靈王胡服騎射,才會對當時的社會造成那麼大的衝擊力。”
“可以說,他挑戰了當時大家的共有認知。”
“但不管怎麼說,文化禮儀成了‘貴’的標準,這個思想被世家大族繼承了下來。”
“他們始終堅守華夏禮儀,即便是在亂世也不放棄,其實就在為了保持自己‘貴’的屬性。”
“但不管他們的目的是什麼,都在事實上保障了華夏文化的延續和傳承。”
“普通讀書人出身低,對‘貴’的認識更加簡單,就是權勢和財富。”
“對於他們來說,榮耀、地位等等一切,來自於所掌握的權力。”
“誰給他們權力他們就效忠誰,文化禮儀哪有權勢重要。”
朱標眉頭皺的更緊,這個解釋有違他對道德的認識。
但仔細思考確實有幾分道理,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馬鈺也沒有給他反駁的機會,繼續說道:
“當然,我並不是說普通讀書人就沒有忠義之心。”
“而是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讀書人群體太龐大了。”
“有文天祥這樣的忠貞之士,也有秦檜這樣的奸詐小人。”
“有人寧死不為胡人效力,有人則為了權力認賊作父。”
“元朝時期,很多漢人給自己取蒙古人的名字,就是為了討好蒙古人獲得出仕機會。”
“也有很多讀書人堅守華夏禮儀,但礙於實力很難掀起什麼浪花。”
“這裡就不得不提第二個原因,能力。”
“普通讀書人就算當了大官,又能影響多少人?”
“他們就算站起來反抗,也很難對異族政權造成太大的破壞。”
“世家大族不一樣,他們往往掌握著一郡乃至數郡之地,控制著數十萬人口。”
“輕易就能拉起一支幾萬人的隊伍。”
“再加上他們家族的名聲,本身就是一塊招牌,能吸引很多人投靠。”
“百姓或許沒有族群意識,但他們知道跟著誰走。”
“世家擁有族群意識,又有能力將百姓擰成一股繩。”
“間接的維護了華夏族群的統一性。”
“簡單說,他們的組織能力和動員能力,是普通讀書人無法比擬的。”
“所以他們往往會成為抵抗異族入侵的中流砥柱。”
“東晉南北朝時期,這種表現尤為的明顯。”
“而這些是普通讀書人所不具備的。”
聽到這裡,朱標終於完全理解了馬鈺的想法,也認可了他的這個解釋。
普通人或許有心,但無能為力。
在亂世只有掌握龐大財富和人口,擁有巨大聲望的世家,才有能力組建勢力對抗異族。
世家大族在地方上等同於小朝廷,具有廣泛的影響力和極強的動員能力。
在朝廷失去作用的情況下,他們可以接過權力棒,動員地方力量反抗入侵。
唐朝末期世家徹底毀滅,地方失去了擁有這種能力的勢力。
在朝廷無能為力的情況下,地方就成了一盤散沙,被敵人各個擊破。
事實上在原本世界,宋明兩朝面對外族的入侵,總是焦頭爛額,與此也有很大的關係。
漢唐時期,地方大族會動員本地力量,與入侵的異族作戰。
每當異族打過來的時候,他們會進行第一波抵抗,為朝廷爭取調兵遣將的時間。
宋明兩朝就只能依靠千里之外的朝廷。
等朝廷做出反應,邊境已經被禍禍了個遍。
尤其是滿清奪取天下,這種情況更加明顯。
期間無數仁人志士站出來反抗。
然而他們的影響力終究有限,只能動員一城一地的力量,被滿清各個擊破。
當然,馬鈺並不是為世家搖旗吶喊。
世家的消亡本身就是歷史的大趨勢,沒必要為他們招魂。
但我們必須要清晰的認識到,世家在社會中起到的作用。
當世家消失後,這個職能將由誰來替代?
前世宋明兩朝都未能意識到這一點,沒能找到替代他的勢力或者思想。
馬鈺講這麼多,就是要給朱標指出這個問題。
而這個問題,也同樣關係到打擊宗族勢力的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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