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九月初六,米脂縣衙門前,秋風瑟瑟,吹得那門前的幌子獵獵作響。
米脂縣令齊紹光,身著官服,面上堆著幾分討好的笑意,對著眼前的李文兵說道:“文兵,今年這秋收之事,可就全仰仗貴社啦。”那語氣,好似生怕得罪了對方。
李文兵微微頷首,神色頗為自信,朗聲道:“縣尊放心,我大同社必定竭盡全力,斷不會讓縣尊失望。”
言罷,轉身便走,身後護衛隊小隊長武大定帶著隊員們,整齊有序地緊緊跟上。
齊紹光望著他們離去的背影,長舒一口氣,這才轉身回到縣衙內堂。
對著一旁的師爺,臉上滿是慶幸之色,說道:“大同社以一萬匹羊毛布包下了今年的秋稅,如此看來,今明兩年他們估摸是不會起造反的心思。”
師爺聞言,眉頭緊蹙,憂心忡忡道:“大人,可這隻給一萬匹羊毛布,交完那朝廷規定的正稅,所剩可就不多啦。咱這縣衙上上下下幾百號官吏,都指著這稅銀過活呢。”
大明正稅真不高,加了遼餉也不過兩千石糧食。
但大明不給小吏俸祿,衙役甚至屬於徭役,這些為人為了養活家人,那隻能多徵幾倍於正稅的雜稅。
200多年累計下來只增不減,米脂各項稅突破兩萬石,朝廷拿一成,他們拿九成,縣令幾千兩,師爺分潤個幾百兩。還有那三班捕頭、六房曹吏,以及地方糧長等等每過一道手都要分潤,層層下來,這米脂農戶上繳的糧食,若少於兩萬石就養不活這些老爺了。
齊紹光微微皺眉,擺了擺手道:“罷了罷了,只要能按時交出朝廷的稅,本官也實在是管不了這許多啦。
張光他們若是有能耐,大可以去把大同社給剿了。若是做不到,那就怪不得大同社把這油水給佔了去。”
說罷,他好似突然想起什麼,又問道:“對了,給魏公公建的生祠如今怎樣了?”
師爺趕忙回道:“回大人,廟宇主體已然修完,只是那魏公公的雕像尚未完成。”
齊紹光一聽,頓時著急起來,提高聲調道:“這可不行,得快馬加鞭!讓那些雕刻的工匠日夜趕工,務必早日完成。”
師爺忙不迭應道:“遵命!”
齊紹光之所以如此心急如焚,實在是這米脂局勢的變化,快得讓他有些招架不住。想去年之時,他還盤算著是不是要想法子打壓一下大同社的發展勢頭。
誰能想到,不過一個冬天過去,這大同社就如同那荒野之中的野草,藉著春風之勢,瘋狂蔓延生長,幾乎遍佈了米脂的每一個村莊。
就說那徐晨,一聲令下,便能輕而易舉地調動幾萬米脂百姓去興修水利。
這等號召力,可把齊紹光嚇得不輕,徐晨要是帶這些青壯攻打縣城根本擋不住。
他哪裡還敢再打大同社的主意,如今一門心思,只想著能尋個法子調離這是非之地。
為此,去年米脂破天荒地全額交足了朝廷定下的稅賦,今年夏收亦是如此。
這大半年的時間,大同社不斷清剿地方的土匪,黑風寨,老刀把子,過江龍,十幾股積年馬匪被剿滅。不過大同社要功勞沒有用處,這些被俘虜的土匪,被大同社丟到煤礦挖煤,那些被打死的土匪則交給了縣衙,由齊紹光去領工。
而他也把這些土匪全部報上去,充當自己的功勞,而後滿心指望能借此得到一個“優”的考評,好讓吏部的老爺們能高看他一眼,給他安排個調動的機會,離開這讓他提心吊膽的米脂。
只可惜啊,米脂這彈丸之地,在大明萬里江山之中實在太過渺小。齊紹光那全額上繳的稅負,在吏部官員眼中,不過是稀鬆平常之事,連正眼都沒瞧上一瞧。
只是給了他一個公式化的嘉獎,便沒了下文,那調動之事,更是隻字未提。
不過,天無絕人之路。今年六月,江浙巡撫潘汝貞上奏朝廷,懇請在西湖邊為魏忠賢建立生祠,頌揚其“心勤體國,念切恤民”之功績。當今聖上朱由校竟欣然應允,還親自賜名“普德祠”。
此時的魏忠賢,已然將東林黨徹底打倒,權勢滔天。便是那大明首輔顧秉謙,也對其阿諛奉承、依附有加。魏忠賢權傾朝野,號稱“九千歲”,風頭一時無兩。
齊紹光得知潘汝禎這般諂媚魏忠賢的做法後,頓時眼前一亮,彷彿看到了一線生機。於是,在六月之時,他趕忙在米脂縣外的九龍山,命工匠督造魏忠賢的生祠。
然而,這世上想要攀附權貴、謀求進步的官員實在太多了。齊紹光這才發現,自己的競爭對手如過江之鯽。
不止他在效仿潘汝貞,各地官僚紛紛跟風而動。就他所知,眼下已有七八處生祠破土動工。這股為魏忠賢建生祠的風潮,如燎原之火,迅速蔓延至整個大明王朝。
這可把齊紹光急壞了,他心裡明白,若是不能在這事兒上拔得頭籌,那他這番苦心可就全成了無用功。畢竟所有人都建生祠,那這生祠也就沒了稀罕勁兒,跟沒建又有何分別?想到此處,他不禁連連搖頭,滿心憂慮。
其他的地方官員最多不能進步,但他卻是小命不保。
縣衙裡藏不住秘密,大同社要把整個米脂秋稅包下很快就傳遍了整個縣衙。
縣衙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沉悶。留在這裡的捕快都小心翼翼,生怕一個聲響引起三班六房曹原捕頭等人的不滿。
原來,這一切的根源都在於大同社要包稅。
大同社的一系列舉措,如同利刃般,毫不留情地剝奪了他們手中的權力,順帶將權力附帶的豐厚利益也砍去了一大半。
本章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