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拿收秋糧這件事來說,以往農戶挑著麥子來入倉,那可是三班捕快和六房曹吏們撈取外快的好時機。
他們會透過“淋尖踢斛”這種手段,肆意盤剝農戶。所謂“淋尖踢斛”,就是在農戶交糧時,故意將斛(一種量器)裝得滿滿的,然後用力踢上一腳,讓斛裡的糧食再冒尖一些,多出來的部分就成了他們的額外收入。可如今,大同社橫插一腳,這種來錢的門道徹底沒了。
快班捕頭張光氣得滿臉通紅,狠狠地將手中的茶杯摔在桌上,大聲抱怨道:“大同社這是想幹什麼?是想要把我們的飯碗都給砸個稀巴爛!”
他越說越激動,站起身來,來回踱步,“縣尊為了自己的仕途,對我們的死活全然不顧。如今這稅少了差不多一半,我們一大家子人可怎麼活?”
張光想到自己如今的收入,更是痛心疾首。今年到現在他的收入還不到 200兩,僅僅只有往年的三成多一點。
曾經,在米脂縣這片土地上,張光可是威風八面。那些幫派混子想要在這裡混得風生水起,就必須得給他上供。市集的稅金,那就是他的私人小金庫,源源不斷地為他輸送著財富。
百姓之間不管是鬧家產糾紛,還是土地爭奪等各類案件,都得乖乖賄賂他。而他呢,也“公平”得很,完全按照原告被告上供錢財的多少來“審判”案件,誰給的錢多,誰就能在公堂上佔據上風。
然而,大同社的出現,如同一場無情的風暴,將他的這一切都吹散了。
萬馬堂野狼幫被大同社一舉消滅時,張光起初並未太過在意。在他心裡,米脂的幫派分子就像野草一樣,春風吹又生,滅了一批,很快就會有新的幫派來給他送錢。
果不其然,萬馬堂與野狼幫剛被剿滅沒多久,一個自稱白虎堂的幫主就找上門來。
這白虎堂幫主滿臉堆笑,恭敬地表示想要在米脂縣討口飯吃,願意每年給張光上供 100兩銀子。張光一聽,心裡暗自得意,毫不猶豫地就答應了下來。
可誰能想到,第二天,這白虎堂幫主就因為在西市收保護費,被大同社的人抓了個正著。大同社的人毫不留情,將白虎堂幫主打得頭破血流,連同他的 7個手下,一起被押送到煤礦去挖礦了。
從那之後,大同社順理成章地接過了米脂東西兩市的管理大權。其實,對於張光來說,誰管理這兩市並不重要,只要有人給他上供錢財,他根本不會在意。可大同社的人卻完全不按常理出牌,除了正常繳納商稅之外,一分多餘的錢都不肯給。
每次張光想多要點錢,李文兵就會拿著一本大明律,義正言辭地說朝廷規定的稅收就是這些,多要那就是貪腐之舉,而且還威脅要在大同報上曝光他的貪腐之事。張光投鼠忌器,根本不敢對他們怎麼樣,就這樣,幫派的上供徹底沒了。
更讓張光氣憤不已的是,大同社雖然不再收保護費,卻換了個名頭收管理費。他們還裝模作樣地僱了一群老弱病殘在米脂打掃衛生、處理垃圾,表面上看起來是在為百姓做好事,實際上在張光眼裡,這就是在惺惺作態。
這些大同社的讀書人,在張光看來就是徹頭徹尾欺世盜名的偽君子。可偏偏因為他們讀書人的身份,即便收著所謂的“管理費”,竟然還能得到米脂上下的交口稱讚,這讓張光心裡別提多窩火了。
而現在,情況變得更加糟糕。以往米脂的百姓有了矛盾糾紛,雖然知道“官字兩個口,有理沒錢莫進來”,但實在沒辦法了,還是會硬著頭皮進縣衙告狀。可如今,他們有了新的選擇——大同報館。
平日裡,百姓家裡要是婆媳鬧矛盾了,就會跑到大同社,請大同社的編輯們幫忙評評理。這些編輯們也不含糊,擺事實講道理,一番調解下來,雙方即便矛盾沒有完全化解,至少也能緩和不少。更重要的是,整個過程完全不花錢。
到了後來,事情愈發離譜。爭家產、爭土地這種複雜的糾紛,甚至打架鬥毆、殺人等刑事案件,百姓們也都不再找縣衙,而是直接跑到大同報館,求他們主持公道。
李文兵他們還真就把這事兒攬了下來。遇到普通的鄰里矛盾,編輯們就耐心地擺事實講道理;要是錢財上的糾紛,李文斌就會搬出一大本大明律,當著周圍百姓的面,嚴格按照大明律作出判決。這樣公正透明的判決,讓雙方都心服口服。
至於刑事案件,李文斌則會調動護衛隊,想盡辦法抓住犯罪分子。對於那些犯了死罪的,直接在公開場合吊死,以儆效尤;餘下罪行輕重不同的犯罪分子,則統統被髮配到煤礦去挖煤炭。
這樣一來,米脂的百姓自然是樂意看到的。畢竟煤炭的價格只有柴火的三分之一,大量的罪犯被送去挖煤,使得煤炭產量增加,價格更加親民,為當地百姓省下了好大一筆燃料開支費用。
但大同社的這些做法,卻實實在在地把米脂縣衙上下撈取外快的路全部斬斷了。
如今,就連秋收這麼重要的事務都被大同社包攬了,在張光看來,這簡直就是一點活路都不打算給他們留。
壯班捕頭馬銘聽聞這些,冷笑著說道:“司馬昭之心一樣,路人皆知了,米脂誰不知道大同社想造反。”
皂班捕頭高煉皺著眉頭,一臉嚴肅地勸道:“此事可不能亂說。
他心裡清楚,要是沒實力造反的人說這話,也就是過過嘴癮,但大同社可不是一般的勢力,他們是真有實力造反。要是真把大同社逼反了,到時候倒黴的只能是他們這些捕快。
張光卻不以為然,冷笑道:“兄長,我們都快被大同社的人逼到絕路了,還有什麼可顧慮的。賀人俊邀請我們今晚去聚福樓商議對付徐晨,兄長你們去不去?”
馬銘微微沉吟,隨後說道:“看來這些大族也忍不了大同社了,終於要動手了。不過現在才行動,是不是有點晚了?大同社都已經把我們的腿打折了,現在才想起來對付他們。”
大同社大半年來清理了十幾股土匪,其中大部分土匪都和當地的大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就說賀彪,那乾脆就是賀家人,之前還裝模作樣地說已經斷絕了關係。
可半年前,大同社的人直接帶著賀彪的人頭來到縣衙,當時賀家人的臉色,那叫一個難看。馬銘現在回想起來,還覺得有些好笑。
張光再次催促道:“兩位兄長到底去不去?”
高煉和馬銘對視一眼,兩人思索片刻後,齊聲說道:“去!”
他們知道,想要對付大同社,光靠他們的力量是不夠的,必須要藉助這些大族的力量,若不嘗試改變現狀,恐怕往後的日子會更加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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